官司赢了之后的第三天，台风来了。

气象台提前两天就发了预警，说是今年最强的一股台风，从沿海登陆，一路北上，经过他们这座城市的时候虽然已经减弱了不少，但风力仍有十级以上。学校停了课，商场提前关了门，连巷口的早餐摊都歇了业。

沈辞是在台风来的前一天晚上收到社区通知的，说请各位居民关好门窗，非必要不外出。他当时正在沙发上翻杂志，谢衍在旁边用笔记本电脑写代码，两个人各占沙发一头，中间隔着那盆活过来了的绿萝。

“台风要来了。”沈辞说。

谢衍“嗯”了一声，手指没停，键盘噼里啪啦的。

“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谢衍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十级台风，关好门窗，非必要不外出。”

沈辞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人有时候真的很气人——你说什么他都听见了，但他就是不在表情上给你任何反馈，让你不确定他到底是认真听了还是在敷衍。

“那你明天还过来吗？”沈辞问。

谢衍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沈辞，表情有点奇怪，像是在说“这还用问”。“过来。”他说，“台风天你一个人在家。”

沈辞想说“我不是一个人在家难道你是鬼”，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谢衍说的“你一个人”不是指物理上的一个人——他指的是沈辞没有别人。没有家人，没有室友，没有在这座城市里除了谢衍之外的任何亲近的人。这是沈辞在这个世界的设定，也是事实。

“那你小心点。”沈辞说，“别被风吹跑了。”

谢衍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写代码。但沈辞注意到，他的打字速度慢了一些，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台风在第二天下午正式登陆这座城市。

沈辞从窗户往外看，能看到雨不是竖着下的，是横着飞的。梧桐树的枝条被风吹得弯成一张弓，叶子满天飞，像一群受惊的鸟。巷子里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下水道来不及排水，井盖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沈辞把窗户关严了，又检查了一遍阳台的门，确认都锁好了。他给谢衍发了一条消息：“风太大了，你别过来了。”

谢衍回了一个字：“在。”

沈辞愣了一下，没看懂。过了大概十几秒，他又发了一条：“我在门口。”

沈辞盯着这条消息，然后走到门口，拉开门。

谢衍站在走廊里，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睫毛上挂着水珠，整个人像从河里捞上来的。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沈辞没见他穿过这件，拉链拉到最上面，但还是挡不住雨，他的裤腿、袖子、领口全湿了。他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子，袋子也是湿的，但被他用身体护着，看起来比他自己干一些。

“我说了让你别过来。”沈辞的声音有点急。

“你说别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在路上了。”谢衍的声音带着轻微的喘息，不知道是跑的还是被风吹的。他站在门口，没有直接进来，水滴在他脚下的地面上汇成一小摊。

沈辞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你是不是傻”的劲头压下去，侧身让他进来。

“进来。把湿衣服换了。”

谢衍走进来，把帆布袋子放在玄关的地上，开始脱冲锋衣。拉链卡住了，他拉了两下没拉动，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冷。沈辞走过去，把他的手拨开，自己帮他拉。拉链有点涩，沈辞用了点劲，一下拉到底。

冲锋衣脱下来，里面的T恤也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胛骨和腰线。沈辞没有多看，把冲锋衣挂在椅背上，去卧室翻了一件干净的卫衣出来，扔给谢衍。

“先擦头发。”他又扔了一条毛巾过去。

谢衍接住毛巾，先擦了脸，然后把毛巾罩在头上，一通乱揉。沈辞看着他的动作，想起第一次把他从雨里捡回来的时候，也是这么把毛巾罩在他脑袋上乱揉。那时候谢衍整个人僵住了，像被点了穴。现在他不会了。他揉完头发，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然后拿起那件卫衣去卫生间换。

换好出来，沈辞已经把暖气打开了。老房子没有地暖，只有一个那种可移动的暖风机，很小，放在茶几旁边，发出嗡嗡的声音，吹出来的风只能暖和它前面那一小片区域。谢衍走过来，在暖风机前面蹲下来，把手伸到出风口前。

沈辞看着他蹲在那里的样子，像一只被雨淋湿了之后蹲在暖气片旁边的猫。他想笑，但嘴角还没弯上去，就看到了谢衍脚上那双鞋——全湿透了，鞋面上裂开的那道口子更大了，雨水就是从那里灌进去的。

“你那双好的鞋呢？”沈辞问。

“没买。”

“什么叫没买？上次不是让你去买一双新的吗？”

谢衍没有抬头，盯着暖风机的出风口，声音闷闷的：“那双好的也没好到哪去，也是旧的。”

沈辞张了张嘴，想说“那你去买双新的啊”，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多少码？”

谢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四十一。”

沈辞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卧室，从柜子里翻出一双自己没怎么穿过的运动鞋，四十一码的——他平时穿四十二，这双买小了，就一直搁着。他拎着鞋走出来，放在谢衍脚边。

“试试。”

谢衍低头看了看那双鞋，又抬头看了看沈辞。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他把湿透的旧鞋脱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冻得发白。他把脚伸进新鞋里，穿进去了，不大不小，刚好。

“刚好。”谢衍说。

“那就穿着。”沈辞把那双湿透的旧鞋拎到走廊里，靠墙放着，等雨停了再处理。

他回到屋里，看到谢衍已经站起来了，穿着那双新鞋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像在试合不合脚。他的袜子也是湿的，沈辞又去找了一双干袜子扔给他。谢衍接过去，坐在沙发上换袜子，换好之后把脚缩到沙发垫子底下，只露出鞋尖。

沈辞看着他那一连串动作——换鞋、换袜子、把脚缩到垫子底下——忽然觉得这不是一个24岁的人，这是一个12岁就没人管的孩子，长到了24岁，身体长大了，但心里那个没人管的小孩还在。他学会了自己做饭、自己赚钱、自己扛事，但他没学会怎么照顾自己。他不会给自己买一双好鞋，因为他从来没觉得自己的脚值得一双好鞋。

沈辞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把绿萝搬到茶几中间，隔在两个人之间。

“谢衍。”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