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沈辞换了一身干衣服，用毛巾擦头发。谢衍在厨房里煮姜汤，电磁炉嗡嗡地响，生姜的味道从厨房飘出来，整个屋子都是暖的。

沈辞擦完头发，走到厨房门口，看到谢衍已经把姜汤煮好了，正在往两个杯子里倒。他倒得很小心，每个杯子倒到八分满，不多不少。

谢衍转过身，把其中一杯递给沈辞。沈辞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姜汤里放了红枣和枸杞，颜色很好看。

“又是药膳？”沈辞问。

“姜汤。”谢衍说，“不是药膳。”

“那红枣和枸杞是什么？”

“……顺手放的。”

沈辞喝了一口，辣得嘶了一声，但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整个人都舒展开了。谢衍也喝了一口，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不觉得辣。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喝姜汤，电磁炉还开着，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窗外的雨声小了很多，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哼一首慢歌。

“沈辞。”谢衍忽然叫了一声。

“嗯。”

“林嘉木说，他女儿四岁了，特别调皮，会把积木搭得很高很高，然后一巴掌推倒。”谢衍的声音不大，“他说等他女儿长大了，他要把今天的事告诉她。”

沈辞靠在冰箱上，看着谢衍。谢衍捧着姜汤杯子，没有看沈辞，目光落在杯子里的姜汤上，红枣在褐色的液体里浮浮沉沉。

“他说，他要告诉女儿，爸爸以前做过一件很勇敢的事。”谢衍的声音越来越轻，“不是打架赢了，不是赚了很多钱，是在一个下雨天，去法院帮一个朋友说了真话。”

沈辞看着谢衍的侧脸。厨房的灯光暖黄色，把他苍白的皮肤照出一点温度。他的睫毛垂着，鼻梁的线条很好看。

“你也是这样想的？”沈辞问。

谢衍摇了摇头。

“我想的是，”他抬起头，看着沈辞，“以后如果我有小孩，我会告诉他，曾经有一个人，在我最不想活的时候，让我想活下去了。”

沈辞握着姜汤杯子的手收紧了。

他没有问“那个人是谁”。他知道。

“那个人，”谢衍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被电磁炉的嗡嗡声盖过去，“他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他就是每天在我门口放一杯豆浆，跟我说早，让我帮他贴壁纸，喝我炖的排骨汤，然后跟我说‘好喝’。”

沈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没做什么特别的事。”谢衍重复了一遍，“但他做了每一件小事。”

沈辞闭上眼睛。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厨房里，和电磁炉的嗡嗡声混在一起。他听到窗外的雨声，从大到小，从小到大，像呼吸的节奏。他听到谢衍放下杯子、朝他走了两步的声音。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轻轻覆上了他握着杯子的手背。

不是冰凉的手。是温热的。

沈辞睁开眼。谢衍站在他面前，很近，近到沈辞能看到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谢衍的眼睛里有水光，不是要哭，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充满了、快要溢出来的光。

“沈辞。”谢衍叫他的名字。

“嗯。”

“我不是在说喜欢。我是在说——”谢衍顿了一下，像是在找那个对的词，找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你是我活到现在，遇到过的最好的事。”

沈辞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心动的那种跳。是更深的、从骨头里往外震的那种跳。像一座山被挖空了内核，外面看起来好好的，里面已经全塌了。

他不能再听下去了。

他把手从谢衍掌心里抽出来，端起姜汤，一口气喝完，烫得他眼眶发红。他把杯子放在台面上，转身走出厨房，走到卧室，关上了门。

他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宿主……】

沈辞没有回应。

【你的心率很高。需要我帮你——】

“不用。”沈辞在心里说，声音闷闷的。

他坐在地上，听着门外的声音。谢衍没有跟过来。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水龙头的声音——他在洗杯子。洗完杯子，电磁炉关了，脚步声从厨房走到客厅，停了一下，然后走向门口。

脚步声停了。过了几秒，又响起来，这次是走向沈辞的卧室门口。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来。

沈辞坐在地上，背靠着门，膝盖蜷着。他能感觉到谢衍就站在门的另一侧，也许也靠着门，也许站着。

沉默了很久。

然后谢衍的声音从门的那一侧传过来，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晚安。”

沈辞把额头抵在膝盖上，闭着眼睛，没有回答。

他听到谢衍的脚步声走远了，门开了又关了。

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

沈辞在卧室门口的地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彻底停了，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一小片银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

他坐在地上，想了十世界的事。想了谢衍说“你是我活到现在，遇到过的最好的事”。想了自己说过的每一句“好喝”“好吃”“行”。想了那些便利贴，那些豆浆，那些排骨汤，那些再普通不过的日常。

然后他做了一個决定。

不是“留下”的决定。他不能留下，系统不会允许。也不是“离开”的决定。他不想离开。

他做的是一个很小的、不值一提的决定——

在还能陪着他的每一天，好好陪他。

不想以后。

只想现在。

沈辞从地上站起来，腿麻了，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针扎一样的麻劲过去。然后他打开门，走到客厅，看到茶几上放着那盆快死的绿萝。

绿萝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它的黄叶子掉了几片，但新长了两片小叶子，嫩绿嫩绿的，在台灯的灯光下微微发亮。

沈辞蹲下来，看了看那两片新叶子，伸手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浇在花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