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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林嘉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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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嘉木来的那天,下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沈辞早上六点就被雨声吵醒了,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像有人往玻璃上扔了一把一把的小石子。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但雨声太大了,根本睡不着。他索性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六点二十。谢衍二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今天降温,多穿点。”

沈辞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六点整发的。也就是说谢衍六点就醒了,甚至更早。他大概一夜没怎么睡。

沈辞回了一个“嗯”,放下手机,去洗漱。今天要去法院提交林嘉木的证人陈述。不是正式开庭,是证人书面陈述的公证和提交,谢衍必须到场,林嘉木也要到场。陆时寒说这一步很关键,对方的律师会抓住一切漏洞攻击证人 credibility,所以陈述必须做得滴水不漏。

沈辞换了一件厚一点的外套,把那件深灰色的夹克翻出来穿上。出门的时候,他在走廊里站了几秒,然后去敲谢衍的门。敲了两下,门开了。谢衍站在门里,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沈辞没见他穿过这件,领口很高,把脖子遮得严严实实,显得脸更小了。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但精神看起来还行,至少比昨晚好。

“早。”谢衍说。

“早。吃了吗?”

“没。”

沈辞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还热着的包子——他在洗漱之前就用微波炉热了两个包子,用保鲜袋包好揣在口袋里。他把其中一个递给谢衍,谢衍接过去,咬了一口,是豆沙馅的,甜的。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吃包子,谁都没说话。雨声很大,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湿冷的泥土味。谢衍吃了一半,忽然停下来,看着手里的包子。

“怎么了?”沈辞问。

“没什么。”谢衍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然后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以前没人给我买过早饭。”

沈辞愣了一下。

“在谢家的时候,早饭是佣人做的,但不一定有我的份。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没有的话我就饿着。”谢衍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后来自己住了,也不怎么吃早饭。懒得做。”

沈辞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谢衍已经转身去锁门了。他把门锁好,钥匙揣进口袋,回过头来看着沈辞,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好像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

“走吧。”谢衍说。

沈辞把剩下的话咽回去,点了点头。两个人一起下楼,雨太大了,伞根本撑不住,从楼道口到路边等车这十几步路,两个人的裤腿全湿了。沈辞的鞋里灌了水,走路咕叽咕叽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看了看谢衍的鞋——谢衍穿了一双旧运动鞋,鞋面有个地方裂了,雨水正从裂缝里渗进去。沈辞皱了皱眉,想说你怎么不穿那双好的,但车来了。

出租车停在水洼里,溅起一片水花。沈辞先上了车,谢衍跟上来,两个人坐在后座,湿漉漉的裤腿碰在一起,凉飕飕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问去哪儿,沈辞报了法院的地址。

车子开动,雨刷开到最大挡,还是看不清前面的路。车里很暖和,车窗上起了一层雾。谢衍用手指在车窗上画了一个东西——沈辞侧头看了一眼,是一只猫。圆圆的脑袋,两只尖耳朵,还有一条弯弯的尾巴。

沈辞看了他一眼,谢衍的耳朵红了,把那只猫抹掉了。

到了法院,陆时寒已经等在门口了,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站在雨里像一个移动的纪念碑。他看到沈辞跟谢衍一起从出租车里出来,目光在沈辞身上停了一瞬,但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把他们带进了大楼。

林嘉木比他们早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杯自动贩卖机的热咖啡,看起来比上次放松了一些。看到谢衍,他站起来,两个人握了握手,又同时松开。沈辞注意到他们的握手很短,但很用力。

“陆律师跟我说了流程。”林嘉木对谢衍说,“我就在那个房间里,有人问我问题,我如实回答。是这样吧?”

谢衍点了点头。

林嘉木笑了一下,但那个笑没到眼底:“我以前在台上讲方案都紧张,今天倒不怎么紧张。”他看了沈辞一眼,又看回谢衍,“可能是因为我知道我在做对的事。”

谢衍没有回答。沈辞看到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然后停下来。

陆时寒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叫林嘉木进去。林嘉木深吸了一口气,跟着陆时寒走了。门关上了,走廊里只剩下沈辞和谢衍,还有墙上那个“肃静”的标志。

沈辞在长椅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谢衍坐下来了,但没有靠着椅背,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在一起。他的手指在动——拇指绕着拇指,一下一下的,很慢。

沈辞没有碰他,也没有说话。他就坐在谢衍旁边,把自己的手放在两人之间的椅面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谢衍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把一只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沈辞的掌心里。

不是十指相扣,就是把手指搭在沈辞的掌心上,像把一件珍贵的东西暂时寄存。

沈辞合拢手指,握住了那几根手指。谢衍的手指凉凉的,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茧。

两个人就这么握着手,在法院的走廊里,雨声从窗外传进来,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鼓。

过了大概四十多分钟,门开了。

陆时寒先走出来,表情跟进去时没什么区别,但沈辞注意到他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这通常是事情顺利的时候他才会有的放松。然后是林嘉木,他的眼眶有些红,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最后是书记员,抱着一个文件袋,朝陆时寒点了点头就走了。

陆时寒转向谢衍:“陈述已经提交了。林先生说得很好,很清楚。对方的律师问了几个问题,都没有问出破绽。”他顿了一下,“接下来就看法官的裁量了。最快两周,最慢一个月,会有初步结果。”

谢衍的手在沈辞掌心里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谢谢。”谢衍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他看着林嘉木,“谢谢。”

林嘉木摆了摆手,笑了一下,但那个笑没撑住,眼眶更红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劲压下去,拍了拍谢衍的肩膀:“等你好消息。”

雨还在下,比来的时候小了一些。

四个人一起走出法院大门,陆时寒撑开他那把黑色长柄伞,朝另一个方向走了。林嘉木叫了一辆网约车,等车的时候,他站在法院门口的屋檐下,跟谢衍说了几句话,沈辞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没有凑过去听。

他听到林嘉木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你那个室友……人不错。”

谢衍说了句什么,沈辞没听清,但看到他的耳朵又红了。

林嘉木的车来了,他撑着伞跑进雨里,拉开车门,在上车之前回头看了谢衍一眼,大声喊了一句:“谢衍!你会赢的!”

谢衍没有回答,但沈辞看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的是“嗯”。

网约车开走了,溅起一路水花。谢衍站在屋檐下,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沈辞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走吧。”沈辞说,“回家。”

谢衍转过头看着沈辞,雨丝被风吹到他的脸上,睫毛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没有擦,就那么看着沈辞,过了好几秒,忽然说了一句:“沈辞,你刚才为什么把手放在椅子上?”

沈辞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

“你明知故问。”沈辞说。

谢衍的耳朵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根。他没有追问,低下头,把卫衣的帽子拉到头上,走进了雨里。沈辞撑开伞跟上去,把伞举到谢衍头顶。谢衍没有推让,也没有接过伞,就那么走在沈辞的伞下,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雨小了一些,但还在下。沈辞的右边肩膀露在伞外面,被雨淋湿了,凉飕飕的。但他没有把伞往自己那边挪,因为谢衍的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头发露在外面,如果沈辞把伞挪开,他的头发就会淋湿。

谢衍注意到了。他总是注意到这些事。

他伸手,把伞往沈辞那边推了推。沈辞又推回来了。谢衍又推过去。两个人在雨中推来推去,像两个小孩抢一把伞。

最后是谢衍先放弃了。他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里,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从帽檐底下传出来:“那你淋湿了会感冒的。”

“你也一样。”沈辞说。

“我很少感冒。”

“我也很少。”

两个人沉默了几步。然后谢衍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闷了:“……那你明天多穿点。”

沈辞看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路面,嘴角弯了一下。

“行。”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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