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两句。他发现谢衍在林嘉木面前,跟在他面前不太一样。在沈辞面前,谢衍是软一点的——会红耳朵,会沉默,会把自己缩起来。在林嘉木面前,谢衍是硬的,不是防备的那种硬,是一种“我在跟平级的人说话”的自然状态。沈辞想,这可能是谢衍跟正常人社交的样子。不是“依赖”,是“平等”。
挺好的。
吃到一半,林嘉木放下筷子,看着谢衍,表情认真起来:“谢衍,我跟你说实话。当年那件事,我知道你是清白的。你写的代码,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己的东西。那个签名,我也觉得有问题,但我没有证据。”
谢衍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现在站出来,不是因为我有多勇敢。”林嘉木的声音低了一些,“是因为我女儿四岁了。有一天她问我,爸爸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我想跟她说,爸爸以前做过一个很厉害的项目,那个项目的架构师是爸爸见过最厉害的人。但如果那个人的东西被人抢走了,爸爸什么都没做,那就没什么好说的。”
谢衍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沈辞看到他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
“够了。”谢衍说,声音不大,“你站出来,就够了。”
林嘉木的眼眶红了,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把那股劲压下去。然后他转向沈辞,笑了笑:“沈辞,你跟他住一起,辛苦了。这人以前在公司的時候就不太会说话,加班到半夜也不吭声,第二天照常上班,我们都以为他是铁打的。”
沈辞看了一眼谢衍。谢衍低着头吃饭,耳朵是红的。
“还好。”沈辞说,“他会做饭。排骨汤炖得挺好。”
林嘉木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看着谢衍说:“你?做饭?你在公司的时候连泡面都不会泡。”
谢衍终于抬起头,看了林嘉木一眼,面无表情:“人会变的。”
林嘉木又笑了,这次笑得很轻,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他没有追问,举起杯子:“来,敬变化。”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吃完饭,沈辞去结账,被林嘉木拦住了:“我来。你们请我吃饭,我请你们。这顿必须我请。”沈辞看了谢衍一眼,谢衍点了点头,沈辞就没再坚持。
出了餐厅,沈辞先走到路边叫车。林嘉木和谢衍走在后面,沈辞听到林嘉木低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只听到谢衍回了一句“嗯”,语气很轻,带着一种沈辞没听过的柔软。
出租车来了,沈辞回头叫他们。林嘉木走过来,拍了拍谢衍的肩膀,说了句“下周见”。然后他转向沈辞,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他不一样了。比以前好。”沈辞愣了一下,没来得及问“哪里不一样”,林嘉木已经拎着行李袋走向了另一辆车。
回去的路上,谢衍坐在出租车上,一直没说话。沈辞也没说话。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影在谢衍的脸上明灭不定。
“沈辞。”谢衍忽然开口。
“嗯。”
“林嘉木说,他女儿四岁了。”谢衍的声音很轻,“四岁的小孩,会问爸爸以前做过什么。”
沈辞侧过头看他。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谢衍说,“如果我以后有小孩,我跟他说我以前做过什么——我该怎么说?说我做了一个很好的项目,然后被人抢了?说我被人诬陷,然后跑了?说我差点炸了一栋楼?”
沈辞的心跳漏了一拍。炸楼——谢衍第一次当面提到这件事,虽然他用的是“差点”,但沈辞知道那不是“差点”,在原来的剧情里,那是“一定会”。谢衍不知道原来的剧情,但他知道自己在某个时刻,曾经离那条线很近。
“那你现在会怎么说?”沈辞问。
谢衍想了想。
“我会说,我以前做了一个很好的项目,被人抢了。”他看着车窗外的路灯,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然后有个人帮我拿了回来。”
沈辞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
“那个人,”谢衍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几乎被车窗外的风声盖过去,“他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出租车在红灯前停下来,车里很安静。沈辞看着谢衍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辞伸出手,覆在谢衍放在膝盖的手背上。
谢衍的手凉凉的,手指微微蜷着。沈辞的手覆上去的时候,他整个人轻轻震了一下,然后慢慢把手指张开,让沈辞的手指嵌进去。
红灯变绿灯,车子重新启动。司机全程没往后视镜看一眼。
沈辞握着谢衍的手,没有松开。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你本来就不是一个人”,想说“我会一直在”,想说“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记得现在这种感觉”。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有些话说出来是承诺,承诺做不到就是伤害。
他做不到。
十世界的任务在那里,像一堵墙,不高不矮,刚好挡在所有可能的“永远”前面。
但此刻,此刻他可以握着谢衍的手,在出租车后座,在秋天的夜晚,在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的光影里。此刻是真的。
沈辞闭上眼睛,把谢衍的手握紧了一点。谢衍也握紧了一点。
两个人就这么握着,谁都没有松手,一直到出租车停在了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