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是被压醒的。
不是那种夸张的、喘不过气的压,是肩膀上多了一个沉甸甸的东西——谢衍的脑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肩膀滑到了肩窝,整个人侧过来,额头抵着沈辞的锁骨,呼吸又轻又慢,像一只彻底放松了的猫。
沈辞睁开眼,天已经亮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
他想动一下,发现左胳膊被谢衍压麻了,从肩膀到指尖全是针扎一样的刺痛。他试着轻轻抽了一下,谢衍的眉头立刻皱起来,发出一声极低的、不满的哼声。
不是那种刻意的哼,是无意识的。像一个深度睡眠中被扰动的人,本能地表达抗议。
沈辞不敢动了。
他就那么躺着,盯着天花板,等胳膊自己恢复知觉。
【宿主,你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四十分钟了。】
“我知道。”
【你胳膊还有知觉吗?】
“没有。”
【那你怎么不去上班?】
“工作室又没人等我。”
【你旁边这个人等你呢。】
沈辞偏头看了一眼谢衍。睡着的谢衍和醒着的谢衍简直像两个人。醒着的谢衍永远绷着,眼神防备,肩膀收紧,说话像在斟酌每一个字。睡着的谢衍眉眼舒展,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声浅浅的,头发乱成鸟窝,整个人软得像一团被揉皱的纸。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危险。
他甚至看起来有点乖。
沈辞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继续盯着天花板。
不是因为不想看。是因为觉得看太久了不太对。
【宿主,你心跳快了。】
“闭嘴。”
【你早上没喝咖啡也这样吗?】
“我说闭嘴。”
像素猫识趣地不说话了。
但沈辞的心跳并没有因为系统闭嘴就恢复正常。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谢衍动了一下。
他的睫毛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眼睛。
那双深色的瞳孔从迷茫到聚焦,花了大概两秒钟。他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沈辞的下巴——因为他的脸就埋在沈辞的肩窝里,距离近到能看清沈辞脖颈侧面一颗很小的痣。
谢衍僵住了。
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呼吸停了,手指停在半空中,连睫毛都不眨了。
沈辞感受到了那种僵硬,没动,也没说话。他给谢衍留了几秒钟的反应时间。
三秒后,谢衍猛地弹起来。
动作太大了,膝盖撞到了床沿,疼得他倒吸一口气,但硬是没发出声音。他坐在床边,背对着沈辞,耳朵红得透明,脖子也红了一片,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虾。
“我……”谢衍的声音哑得不像样,“对不起,我昨晚——”
“你昨晚做噩梦了。”沈辞的声音很平,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然后过来坐了一会儿,然后就睡着了。”
谢衍的后背僵了一下。
“……就只是坐了一会儿?”
沈辞想了想,觉得“然后你把脑袋靠在我肩窝里睡了六个小时”这个细节,以谢衍现在的承受能力,说出来可能会让他当场去世。
“就只是坐了一会儿。”沈辞说。
谢衍沉默了。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着睡裤的布料,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谢谢。”
声音很小。
沈辞从床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那条失去知觉的左胳膊,酸麻感像电流一样蹿过整条手臂,他呲了一下牙。
谢衍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的左胳膊上,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又没问。
“去做早饭吧。”沈辞打了个哈欠,“今天想吃你上次做的那个葱油面。”
谢衍看着他,那双还有一点红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沈辞形容不出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感动,是更平常的、更接近“过日子”的那种东西。
“好。”谢衍说。
他站起来,赤着脚走出卧室,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手,开始和面。
沈辞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太日常了——日常到不像一个快穿任务,不像一个黑化值70%的反派治愈计划,不像任何有风险有危机的事情。
就是一个早晨。两个人在一个不大的屋子里。一个人在做饭,另一个人在看他做饭。
沈辞摸了一下自己的心跳。
正常了。
他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的脸。头发翘着,眼睛有点肿,左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印子。
看起来像刚睡醒的正常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那条被压麻了的胳膊。手指末端还有一点麻,但已经好多了。
他想起刚才谢衍猛地弹起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到像是条件反射——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不好意思。一个24岁的成年人,因为靠着一个25岁的人睡了一觉,耳朵红成那样。
不是装的。
是真的。
沈辞又笑了一下,然后觉得自己笑得有点多了,把嘴角压下去,开始刷牙。
——
葱油面端上来的时候,沈辞正在回陆时寒的消息。
陆时寒发了一份文件过来,是诉状的初稿,让他转给谢衍看。沈辞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法律术语,看不太懂,转手发给了谢衍。
谢衍的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他没看,先把面碗端到沈辞面前,又把筷子摆好,醋放左边,辣椒油放右边——沈辞的习惯,他已经背下来了。
“你的手机。”沈辞朝茶几努了努嘴。
谢衍擦了一下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松开。
“诉状?”沈辞问。
“初稿。”谢衍把手机放下,开始吃面,“大体框架没问题,有几个细节需要跟陆律师确认。”
“严重吗?”
“不严重。”谢衍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就是时间线上的问题。我提供的邮件记录里有几个时间戳跟公司服务器日志对不上,需要解释。”
“为什么对不上?”
“因为公司服务器日志被改过。”谢衍的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们修改了系统时间,让记录看起来对我更不利。但我有本地备份,本地备份的时间戳是区块链存证的,改不了。”
沈辞听他说话的时候,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明明很厉害,脑子里装着他完全不懂的东西,但他说话的样子却总是小心翼翼的,好像怕自己显得太聪明。
“谢衍。”沈辞忽然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