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别走
黑化值降到72.4%之后,又稳住了。
不是卡住了,是谢衍自己在控制。沈辞后来才想明白这件事——谢衍不是那种会一口气冲到终点的人,他每往前走一步,都要回头看一眼,确认来路还在,确认自己不会掉进坑里。
他需要一个适应期。
适应“有人对自己好”这件事。
沈辞给了他这个适应期。不催,不问,不故意制造什么“感动瞬间”。他该干嘛干嘛,去工作室,接咨询,偶尔跟谢衍在走廊里碰见,就点点头,像两个正常的邻居。
只是这个“正常邻居”每天会在他门口放一袋热豆浆,放完就跑,跑得比他写代码还快。
【宿主,他又跑了。这次跑的时候差点被台阶绊倒。】
“……你跟我说这个干嘛?我又没追出去看。”
【但你笑了。】
沈辞把嘴角压下去,端着豆浆进了屋。
——
周三下午,沈辞在工作室接待了一个新客人。
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瘦得像纸片,进门的时候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她坐下来之后沉默了很久,沈辞也不催,给她倒了杯温水,然后安静地等着。
“我爸妈离婚了,”女孩终于开口,声音还是小,但比进门的时候稳了一些,“我跟了我妈。她……情绪不太好。”
沈辞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是说:“那你呢?你好吗?”
女孩的眼眶红了。
这一行沈辞做了快两年,见过很多这样的人。他们来找你的时候,你以为他们需要解决方案,但其实他们需要的只是一句“那你呢”。
有人问他们“那你呢”,他们才有可能说出自己的名字,而不是别人的女儿、别人的妻子、别人的员工。
咨询结束时,女孩站起来,犹豫了一下,问:“沈老师,我下次还能来吗?”
“当然。”沈辞递给她一张名片,“提前约就行。”
女孩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忽然说了一句让沈辞愣住的话。
“沈老师,你跟我之前见过的咨询师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女孩想了想,“你好像不怎么着急。就坐在那儿,等我说话。不会催我。”
沈辞笑了一下:“急也没用。你的问题是你自己的,只有你自己知道什么时候准备好了要说。”
女孩点了点头,把名片收好,走了。
沈辞送她出门,转身回来的时候,发现休息间的门开着一条缝。
谢衍从门缝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你偷听?”沈辞问。
“没有。”谢衍把门开大了一点,手里端着一杯刚煮好的咖啡,“我在煮咖啡。”
“煮咖啡为什么要开门缝?”
谢衍沉默了。
【宿主,你进去之后他就把门开了一条缝。全程竖着耳朵听你说话。咖啡煮了四十分钟,水都烧干了。】
沈辞看了谢衍一眼。谢衍的表情很无辜,耳朵红红的,端着咖啡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当场抓包但拒不承认的小孩。
沈辞叹了口气,走过去把他手里的咖啡杯拿过来,喝了一口。
苦的。
没加糖。
谢衍记得他喝苦的。
“下次别偷听了,”沈辞把杯子还给他,“想听就坐外面,又不是不让你听。”
谢衍接过杯子,垂下眼:“……怕打扰你工作。”
“你坐在那儿不说话,不会打扰。”
谢衍“嗯”了一声,端着杯子走回休息间,把门完全打开了。
沈辞看着那扇敞开着的门,嘴角弯了一下。
——
晚上,陆时寒打来电话。
沈辞接起来,听到对面第一句话,心里就沉了一下。
陆时寒的语气不对。
不是焦急或者沮丧,而是那种职业性的、在权衡利弊的冷静。
“沈辞,谢氏那边有动作了。”
“什么动作?”
“他们提出庭外和解。”
沈辞皱了皱眉:“条件?”
“谢衍放弃项目的所有权,谢氏撤销对他的债务追讨。同时,谢氏会支付一笔和解金。”陆时寒顿了顿,“金额不小。”
沈辞没有说话。
“从纯利益角度,”陆时寒的声音很平,“这个条件不算差。谢衍可以拿到一笔钱,债务也清了,以后不用再跟谢氏纠缠。代价就是他永远不能再主张那个项目的所有权。”
“但如果他赢了官司呢?”
“如果赢了,他能拿回项目的所有权,还能要求赔偿。但输了的话——他什么都没有,还可能背上诉讼费。”
沈辞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你觉得他应该接受吗?”
陆时寒沉默了两秒:“我是律师,不是决策者。我能做的就是告诉他所有选项的利弊,然后他自己选。”
“但他现在不知道该怎么选。”沈辞说。
陆时寒又沉默了两秒。
“那就让他知道。你在他身边,你比我清楚。”
挂了电话之后,沈辞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他知道谢氏为什么突然提出和解。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陆时寒的介入让他们意识到这个案子不是“一个没有背景的人随便打打”那么简单。他们在评估风险,觉得和解比打官司更划算。
但庭外和解对谢衍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不用再面对法庭上的对抗,不用再一遍遍回忆那些被羞辱、被背叛的细节。他可以拿到一笔钱,清掉债务,然后在另一个城市重新开始。
代价是——他放弃自己亲手做出来的东西。
沈辞闭上眼睛。
他见过太多人选择“省事”而不是“正确”。不是因为不想争取,是因为争取太累了。你一个人站在那儿,对面是一个巨大的机器,它有的是时间、金钱和律师跟你耗,而你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系统。”沈辞在心里说。
【在。】
“如果谢衍选择和解,你觉得他的黑化值会怎么样?”
【短期看可能会下降,因为压力源消失了。但长期看——如果他放弃了对自己最重要的东西,那种“被剥夺”的感觉会慢慢发酵,最终反弹得更高。】
【他要的不是钱,是“被看见”。他的才华、他的努力、他的东西——被人看见、被人承认。和解给不了他这些。】
沈辞睁开眼,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犹豫了一秒,然后打开了门。
谢衍站在走廊里。
不是“刚好路过”,他就是站在那儿,背靠着走廊的墙,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低着头,像在想什么事情。
感应灯灭了又亮,灭了又亮。
他听到开门的声音,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撞在一起。
“你都听到了?”沈辞问。
谢衍点了点头。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你怎么想?”沈辞问。
谢衍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回答。
沈辞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动——可能在摸那个丑钥匙扣。
“沈辞,”谢衍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如果我选了和解……你会觉得我怂吗?”
沈辞靠在门框上,想了想这个问题。
“不会。”他说。
谢衍的睫毛颤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不是因为怕才想选和解。”沈辞说,“你是累了。”
谢衍的眼睛红了。
还是没有哭。
“我确实累了。”他说,声音带着一点沙哑的颤抖,“从十八岁开始,一直在扛。扛到现在。我以为扛到某个节点就会好起来,但没有。每次我以为要好了,就会有什么东西砸下来。”
他伸出手,摊开掌心。
“你看,什么都没有。”
沈辞看着那只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指尖有长期敲键盘留下的薄茧,掌心空空荡荡。
“但如果我选和解,”谢衍把手收回去,垂下眼,“那这些年算什么?我被打压、被诬陷、被逼到住八百块的出租屋——所有这些,就值一笔和解金?”
沈辞没有说话。他知道谢衍不是在问他,是在问自己。
“我想赢。”谢衍抬起头,看着沈辞,那双红红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不是因为我多在乎那个项目。是因为如果我不赢,他们就会觉得——欺负一个没有背景的人,不用付出任何代价。他们会继续欺负下一个。”
沈辞看着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慢慢涨开。
不是心疼。是一种比心疼更接近“认同”的东西——他认同谢衍的选择,认同他“不想让欺负人的人觉得不需要付出代价”这种近乎天真的、执拗的正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