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猜他想说“我搬走”。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遇到麻烦的第一反应不是解决,而是逃。因为从小到大,没有人帮他们挡过,他们唯一学会的就是跑。
但谢衍没有说那句话。
他站在那里,拳头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最后说了一句让沈辞意外的话。
“你……会不会觉得麻烦?”
不是“我搬走”,不是“对不起连累你了”。
是“你會不會覺得麻煩”。
主语是“你”。
沈辞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不是嘲讽,是那种“你这人真是……”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
“麻烦什么?”沈辞说,“他们又没砸坏我的门。”
谢衍看着他,眼眶有一点点红,但没掉眼泪。他从来不掉眼泪——沈辞后来才知道,这个人从十二岁之后就再也没哭过。
“沈辞。”谢衍说。
“嗯。”
“我能不能……”他的话断在半截,像是有东西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沈辞等了他几秒,没等到下文,就替他接了:“能不能在这儿多待一会儿?”
谢衍点头。
沈辞指了指沙发:“坐吧。绿豆糕还吃不吃?我从冰箱里拿出来,回温一下就能吃。”
谢衍没坐。
他走过来,在沈辞旁边的位置坐下来——不是沙发对面,不是沙发另一头,就是旁边。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沈辞没躲,起身去冰箱拿了绿豆糕,回来的时候谢衍还坐在那个位置上,姿势都没变。
他把保鲜盒打开,放在两个人中间。
“吃吧。”沈辞拿了一块。
谢衍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沈辞。”他又叫了一声。
“嗯。”
“……谢谢。”
这一次,“谢谢”两个字说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不是客气,是某种更沉的东西。
沈辞没回“不客气”,也没说“没事”。他嚼着绿豆糕,含混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但他的手肘,在吃绿豆糕的时候,一直轻轻挨着谢衍的手臂。
不是故意的。
也不全不是故意的。
——
晚上,沈辞把谢衍送回隔壁。
站在走廊里,沈辞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谢衍站在他身后,没有进屋。
“今晚我不去你那边了。”谢衍说。
沈辞回头看他:“为什么?”
“我……”谢衍顿了顿,“他们可能会再来。我不想连累你。”
沈辞看着他,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又亮,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来不来,跟我收不收留你,是两回事。”沈辞说。
谢衍垂下眼,手指摸着口袋里的钥匙扣。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但我想……自己先试试。”
沈辞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有事叫我。”
他推门进了屋,关上门,但没有锁。
门锁的弹簧“咔嗒”一声,只转了一圈——是关上了,但没有反锁。
谢衍站在门外,听出了那个声音。
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久到感应灯灭了好几次,又被他的动作重新点亮。最后他回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那天夜里,沈辞听到隔壁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
不是游戏,不是聊天,是真的在写代码。噼里啪啦的,几乎没有停过,一直到凌晨三点多才安静下来。
沈辞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耳朵上。
他想起白天那个问题——谢衍的钱从哪里来。
现在他知道了。
这个人白天在他那边待着,晚上回来熬夜写代码。那些“买一送一”的排骨、“炖多了”的银耳汤、“路上买的”绿豆糕,全是这么来的。
沈辞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系统。”
【在。】
“有没有办法能让他的黑化值不掉回去?那些人今天来了一趟,他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状态又松动了。”
【有。但那个办法需要您做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
【把他纳入您的“保护范围”明确告诉他,您不会因为任何原因放弃他。】
【但这么做有风险——一旦您说了,他会把全部的情感依赖都转移到您身上。到时候如果出了什么差错,后果会比现在严重得多。】
沈辞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
隔壁没有声音了。
“我知道了。”沈辞说。
【您要这么做吗?】
“再等等。”沈辞闭上眼睛,“等他再结实一点。”
【明白。】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猫叫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
沈辞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摸过来看了一眼——谢衍发的。
“还没睡?”
沈辞打了个字:“没。”
对面秒回:“我也没。写代码,刚写完。”
又过了两秒,又来一条:“那个绿豆糕你还想吃吗?明天再做。”
沈辞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打字:“想吃。别做太多。”
“好。”
又过了几秒,又来一条。
“晚安。”
沈辞把手机扣在胸口,嘴角弯了一下,打回去两个字:“晚安。”
隔壁房间。
谢衍坐在床边,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
他看着“晚安”那两个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闭上眼睛。
走廊里有极轻的脚步声——沈辞去上厕所了。
谢衍听着那个脚步声从沈辞的房间走到卫生间,又从卫生间走回去。门关上了。安静了。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
很淡。
很好闻。
他在那个味道里,慢慢松开了攥着被角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