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是被家庭群炸醒的。
群名叫“相亲相爱一家人”,是她妈妈林妈建立的,里面塞了——大舅一家、二姨一家、三舅一家以及林晚晚和她爸。平时这个群的活跃时段集中在两个区间:一是过年发红包的时候,二是有人发了养生谣言需要辟谣的时候。今天是第三个区间——有人出了大事。
大表哥赵宇飞,大舅家的独生子,今年二十六,刚拿到一家银行的offer,入职背调要填一张表。他把表截图发到了群里。
“救命。”赵宇飞说。
林晚晚点开截图,放大,然后沉默了。
那是一张名为“直系血亲、三代以内旁系血亲和近姻亲关系图”的表格。从高祖到玄孙,从伯叔姑侄到外孙女婿,一层一层,像一棵倒着长的树,枝枝蔓蔓地铺满了整张A 4纸。
于是,群里炸了。
林妈第一个回复:“这是要干啥?抄家?”
赵宇飞:“银行风控要求。”
二姨:“风控是啥?”
二姨夫:“风险控制。就是怕你偷钱。”
二姨:“宇飞还能偷钱?宇飞从小连我钱包里的钢镚都不拿。”
二姨夫:“那是没机会。真进了银行,天天摸钱,谁知道呢。”
二姨:“你闭嘴吧。”
三舅冒出来了:“九族?现在还有九族这个说法?我以为清朝灭亡了。”
赵宇飞:“我也问他了,我说是不是要抄家砍头了。人事说这是标准流程。”
三舅:“人事多大年纪?”
赵宇飞:“看着像三十出头。”
林妈:“三十出头的人搞九族,她是不是穿越来的?”
这时候,表弟赵明朗冒出来了,表弟是三舅家的独生子,今年十六,高二,没到抽系统的年纪,但对系统的热情比谁都高。
表弟:“宇飞哥,你这个表填完了,能不能把复印件给我一份?”
赵宇飞:“你要干嘛?”
表弟:“我留着参考。以后我入职的时候万一也要填呢。”
二姨:“你才高二,想太远了。”
表弟:“不远。再过两年我就十八了。宇飞哥,你说我到时候会抽到什么系统?”
赵宇飞:“我又不是算命的。”
表弟:“那你说你想要什么系统,我看看咱俩审美一不一致。”
赵宇飞想了想,回了一条:“我想要一个不用填九族表的系统。”
表弟发了一个“哈哈哈哈哈哈”的表情包,然后又发了一条:“我想要战斗系统。一拳能把人打飞那种。”
表姐林云冒出来了。她发了一条语音,林晚晚点开,林早的声音带着一种“我已经笑到肚子疼”的颤抖:“赵宇飞,你填这个表的时候,有没有一种‘吾命休矣’的感觉?就是那种——皇上要抄我家了,我赶紧把亲戚名单交上去,争取减刑”
赵宇飞发了一个大哭的表情包:“林云,你别说了。我已经够惨了。”
林云:“你惨什么?你想想,你要是真偷了钱,银行按这个表去抓人,你七大姑八大姨一个都跑不掉。你这不是找工作,你这是在交人质。”
表弟插了一句:“云云姐,那我会被抓吗?我是旁系。”
林云:“你是旁系的旁系。大概要等赵宇飞偷够了钱,银行才会想起来抓你。”
表弟:“那宇飞哥你偷少点。别连累我。”
赵宇飞:“我没想偷钱!!!”
这时候,李现冒出来了。李现是林云的老公,他的系统叫“拆台系统”,功能就是拆所有人的台。不管谁说了什么,它都要拆一句。李现控制不了,每次系统拆完他就道歉,道完歉下次照拆。家里人都知道,已经习惯了。
李现:“宇飞,你要是真进了银行,记得把九族表复印一份贴在工位上。领导一看,这员工九族都在,不敢偷钱。”
赵宇飞:“姐夫,你是认真的吗?”
李现:“不是我说的。我的系统说的。”
表弟:“姐夫,你的系统能不能拆我的台?我想体验一下。”
李现:“它说——‘你一个高中生,连系统都没有,不值得我拆。’”
表弟发了一个大哭的表情包。
林晚晚看到这里,笑出了声。对话框从眼角余光里弹了出来,字体带着一种“豆豆包也懂”的兴奋:“(宿主,豆豆包觉得李现的系统很有意思。豆豆包也想学拆台。豆包可以学吗?)”
“你学不会。”
“(豆豆包可以试试。比如——宿主刚才笑的那一声,豆豆包觉得不够大声。可以再笑一次。)”
“闭嘴。”
“(豆豆包闭嘴了。但豆豆包说得对。)”蒸笼盖子转了一圈,带着一种“豆豆包虽然闭嘴了但豆豆包不服气”的倔强。
这时候,赵宇飞的老爸,也就是林晚晚的大舅,终于冒泡了。大舅在群里很少说话,上次发言还是春节发红包的时候,发了一个“祝大家新年快乐”,后面跟着一个系统默认的烟花表情。
大舅:“宇飞,什么表?”
赵宇飞:“爸,就是一张九族表。银行要我填。”
大舅沉默了三十秒。然后发了一条:“咱家有族谱吗?”
赵宇飞:“没有。”
大舅:“那你问你爷。”
赵宇飞:“问了。爷说他也不知道。”
大舅:“那你问你太爷。”
赵宇飞:“太爷死了。”
大舅:“那你问他干嘛?”
赵宇飞:“爸,是你让我问的。”
大舅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发了一条:“你太爷叫什么来着?”
表弟又冒出来了:“舅舅,你连你爷爷叫什么都不知道?那我以后填表怎么办?”
大舅没理他。
二姨看不下去了:“哥,你连你爷爷叫什么都不知道?”
大舅:“你知道?”
二姨:“我当然知道。叫赵德厚。”
大舅:“赵德厚?不是赵老三吗?”
二姨:“赵老三是小名。大名叫赵德厚。咱妈小时候跟我说过。”
大舅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发了一个字:“哦。”
表弟:“舅舅,你这个‘哦’字,我截图了。以后我写作文的时候用。写人物描写的时候用: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哦。’多有深度。”
三舅:“明朗,你还是把你期末考试考好吧”
赵宇飞他妈妈,大舅妈,终于出现了。她发的不是文字,是语音。林晚晚点开,大舅妈的声音带着一种“我已经在这个家忍了三十年”的平静:“宇飞,你那个表,除了直系亲属,还要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