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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吟游诗人与社区义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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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吟游诗人与社区义工

从花田回来的路上,阳光已经开始变软了。

不再是午后那种铺天盖地的金色,而是被拉长了的、带一点橘调的光线,从西边斜斜地打过来,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卵石路面上,一个高一个矮,一个宽一个瘦。沈逸走在我前面半步,相机包在他腰侧轻轻晃荡,浅灰色的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我们来时走了二十分钟,回去也走了二十分钟。但两段路给我的感觉完全不同。来时的路上,他是一个带路的陌生人,礼貌、温和、保持着一个合适的距离。回去的路上,那个距离还在,但好像变了质地,不再是陌生人的隔阂,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像是默契的沉默。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谁也没有说话。但这种沉默不尴尬,也不沉闷。像是两个已经认识很久的人,不需要再用语言来填充每一寸空白。

经过老磨坊的时候,他在路边停下来,从相机包里取出水壶,拧开盖子递给我。

“喝水。”

我接过水壶。不是一次性的塑料瓶,而是一个深蓝色的保温壶,杯口有不锈钢的金属光泽。水是温的,带着一点柠檬的清香,不是纯粹的柠檬味,很淡,像是只在水中投了几滴柠檬汁。在午后的微风中走了二十分钟之后,这口水来得恰到好处。

我把水壶递回去的时候,他已经举起了相机,对着老磨坊在拍照。夕阳把磨坊的风车翼子照得金黄,木质的扇叶像是被镀上了一层蜜。

咔嚓。

他放下相机,转过片拨杆。那个动作带着一种熟练的、不经意的优雅,手指拨动拨杆时腕骨微微凸起,在夕阳的光线下显出好看的线条。

“你是专业摄影师吗?”我问。

“不是,”他把相机放回包里,“只是喜欢。”

“只是喜欢。”

“对。”

他重新挎好相机包,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靠我这边的侧脸笼罩在暖橘色的光晕里,另一侧则隐在阴影中,轮廓被光影切得分明。

“走吧,”他说,“回去我做晚饭。”

他说“回去”这个词的时候用的是“go back”,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但这个词落在我耳朵里,却有一种奇异的重量。回去。好像那里是我们共同出发的地方,而不是他一个人的家。

我跟着他的脚步,踩着被夕阳拉长的影子,走回了利瑟镇上那条熟悉的卵石路,走到了那扇墨绿色的木门前。

门框上的藤蔓被夕阳照得发亮,叶尖上还挂着午后蒸发未尽的水珠。

他掏出钥匙开门。钥匙转动的声音很清脆,锁舌弹开,门吱呀一声开了。

“进来吧,”他说,“不用换鞋。”

这句话和他昨晚说的一模一样。连语气都没有变。

我跨进门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这是我第二次走进这扇门。而第二次比第一次,感觉更像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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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在厨房的中岛台上吃的。

他做了意大利面。不是那种从罐子里倒出酱汁拌一拌的速成版,而是从头开始做的。番茄在开水里烫过之后去皮,切成细丁。洋葱切得极细,在橄榄油里小火煸到透明,甜味和香气都被逼出来。然后加入番茄丁,慢慢熬,中间撒了干牛至和一点糖,他说是去番茄的酸味。意面在另一口锅里煮着,水里加了盐,他说这样面条才有底味。煮到九分熟的时候捞出来,倒进酱汁锅里,和番茄酱一起翻炒,让每根面条都裹上酱汁。

最后撒上现刨的帕尔马干酪。

“你做饭的方式,”我看着他往面上刨奶酪,奶酪碎屑像雪花一样落在红亮的酱汁上,“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是一个人在家,”我说,“但做饭像是在招待客人。”

他刨奶酪的手顿了一下。很短的一瞬,然后继续。

“做饭这件事,”他把刨好的奶酪推到一边,用叉子轻轻翻了一下盘子里的意面,让奶酪和酱汁融合,“如果只是给自己做,很容易就随便了。但我总觉得,哪怕只有自己一个人,也应该好好吃。”

“为什么?”

他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两盘意面端到中岛台上,一盘推给我,一盘放在自己面前。然后他坐在高脚凳上,拿起叉子,却没有马上吃。

“因为——”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可能是因为,好好吃一顿饭,是对自己还活着的尊重。”

对自己还活着的尊重。

我拿起叉子,卷了一团意面送进嘴里。番茄酱汁浓郁酸甜,牛至的草本香气很轻但很准地托住了番茄的厚度,洋葱已经被熬化了融在酱汁里吃不出来但留下了甜味。面条煮得刚好,中心还保留着一点微硬的口感,咀嚼起来有充实感。

“好吃。”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小,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但眼睛里的光是足的。

我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六月的荷兰天黑得晚,快八点了,天边还有一层薄薄的青蓝色。厨房里的灯亮了,是他之前就开好的,暖黄色的光线笼罩着中岛台,把两盘意面照得油亮诱人,把他端着叉子的手照得骨节分明。

“你之前说,”他忽然开口,“昨晚你睡在公园的长椅上。”

“嗯。”

“为什么?”

我咽下嘴里的意面,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不是因为没有地方住,”我说,“是因为我选择那样做。”

他放下叉子,看着我。那个眼神很专注,不是审视,不是质疑,而是认真的倾听。他看人的方式很特别,当他看着你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是房间里唯一重要的事物。

“我是一个吟游诗人,”我说。

他没有笑。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做好了准备,大多数人听到“吟游诗人”这个词,第一反应是觉得可笑。一个古老的、过时的、几乎已经死去的职业,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从一个大活人口中说出来,本身就带着某种荒谬感。

但他没有笑。

他只是微微歪了下头,像是在等我说下去。

“我的梦想是环游世界,”我说,“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脚走,然后把这些写成诗。死在追求这个梦想的路上——这是我给自己设定的人生结局。”

“死在追求梦想的路上,”他重复了一遍,语调很慢,像是在品尝这几个词的滋味。

“对。”

“不是实现梦想,”他说,“而是死在路上。”

“实现是终点,”我说,“追求是过程。我更看重过程。”

他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最后一抹青色正在被深蓝取代,厨房的灯光显得更加温暖了。他端起自己的水杯,慢慢地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划了一圈。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他说,“你躺在公园的长椅上,大雨淋着,你一动不动。我以为你是个酗酒的流浪汉。”

“我知道。”

“但你身上没有酒味,”他说,“我走到你旁边的时候仔细闻了。没有酒味,只有雨水和旧衣服的味道。我当时想,这个人不是醉了,他是无所谓。他在淋雨,但他不在乎。这种不在乎不是放弃,而是一种……”他停顿了一下,在寻找合适的词,“……一种对舒适的不屑。”

我愣住了。

他说得比我更准确。

“所以你就把你的雨衣撑在我头顶了。”

“对,”他说,“因为一个对舒适不屑的人,不应该被一场大雨打败。”

我们对视了一眼。

然后他笑了。不是月牙,不是向日葵,而是一种更平淡的、更日常的笑。嘴角弯起一点,眼睛眯起一点,像是被自己说过的话逗到了,又像是在为某种被互相理解的东西而微微庆幸。

“你多大了?”我忽然问。

“三十二。”

我差点被嘴里的意面呛到。

“三十二?”

“嗯,”他看着我震惊的表情,笑容扩大了,露出几颗牙齿,“怎么,不像?”

我看着他。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楚。干净的脸,线条柔和的下颌,笑起来时鼻梁上微微皱起的细纹,还有那双无论怎么笑都会弯成月牙的眼睛。我最初以为他最多二十三四岁,后来觉得可能二十五六。甚至刚才,在他说出“三十二”之前,我还在心里偷偷把估算调高到了二十八。

“不像,”我说,“我以为你比我大不了几岁。”

“我二十五。”

“我知道,”他说,“你帆布包上的名字牌旁边绣了个年份。一九九八。三十二减二十五,我比你大七岁。”

他连那个年份都看到了。

那个名字牌我已经用了好几年,边角都磨出了线头。上面的刺绣是一个老妇人帮我缝的——Willem Jansen,下面绣着1998。那是几年前我路过比利时根特的时候,在一个集市上帮一个做手工刺绣的老妇人搬了一下午的货,临走时她非要帮我缝点什么做纪念。我翻遍全身,只有那个帆布包上有一小块空白的地方。她就用红色的线,一针一线地把我的名字和出生年份绣了上去。她的手工不算好,有些线歪歪扭扭的,但很结实,用到现在都没有脱线。

沈逸注意到的不只是名字牌,还有上面的年份。他的眼睛真的很细。

“三十二岁,”我说,“那你在这里做志愿者多久了?”

“半年多,”他说,“之前我在别的地方工作,想换个环境。有个朋友在这边有个项目,我就过来帮忙。说是帮忙,其实就是帮小镇上的居民处理一些日常事务,老人需要去医院就接送一下,谁家的水管坏了就帮忙修一修,逢年过节帮他们组织一些活动。事情都不大,但做起来很充实。”

“这就是你昨晚出现在公园的原因?”

“对。昨天下午去给住在公园附近的一位独居老太太送药,她的关节炎犯了,下不了床。送完药回来晚了,正好看到你。”

“正好看到我。”

“你躺在那个位置还挺显眼的,”他说,嘴角翘起来,“一个人高马大的欧洲人,躺在铁椅子上淋雨,很难不注意。”

“那小镇上的人都需要你,”我说,“你应该很忙。”

“还好,”他把盘子里最后一口意面卷起来,在叉子上转了两圈,“都是些小事。”

又是这句话。都是些小事。

昨晚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以为只是礼貌的谦虚。但现在再听,我觉得他不是在谦虚。他是真的这么认为。在他眼里,接送老人、修水管、组织活动,这些都是“小事”。就像他在雨夜里把一个陌生人带回家是“小事”一样,就像他专门为他准备酒、为他做早餐、为他铺好客房是“小事”一样。

他不是在付出,他是在生活。他的生活就是这样。

“你呢?”他把盘子推到一边,双手交叠在中岛台上,看着我,“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当吟游诗人的?”

“三年了。”

“这三年你去了多少地方?”

“从阿姆斯特丹出发,沿着莱茵河往南走到瑞士,再往东到了奥地利和捷克,然后折回来走比利时的弗兰德斯地区,之后北上去了丹麦和瑞典。然后从斯德哥尔摩搭渡轮到芬兰,在赫尔辛基待了一阵子,后来又坐船回到荷兰。”

他听着,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你都靠什么生活?”

“打零工。农场收菜,果园摘果,餐厅后厨,修屋顶,搬砖块。什么活都干过。有时候在街边卖艺,弹弹吉他,或者帮人画像,虽然我画得很烂,但总有人愿意付几个硬币。”

“你还会弹吉他?”

“会一点。但旅行的时候不带,太重了。都是到了当地借或者租。”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忽然从高脚凳上跳下来,走到客厅去拿手机。

“你叫什么全名?”他问,“Willem Jansen,对吗?”

“对。”

他靠在厨房的门框上,低着头在手机上打字。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亮,睫毛在眼睛下方投下一片很淡的阴影。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停住了。

“信息很少,”他说,“除了你在X上有个账号之外,几乎搜不到什么。”

“那是因为确实没什么可搜的,”我说,“我的诗都发在那个账号上。没有别的社交平台,没有个人网站,没有出版记录。一个寂寂无名的吟游诗人。”

他没有回答。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往下滑,眼睛专注地看着屏幕。然后他停了下来,目光定在某个帖子上。

安静了大概十几秒。

“我读一首可以吗?”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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