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舒适的危险
临近中午的时候,我从客房出来,发现沈逸不在客厅。
他的房门虚掩着,从门缝里传出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停顿,偶尔又起。我没有打扰他,径直走向厨房,拉开了冰箱门。
冰箱里的东西比我想象中要少。几颗鸡蛋,半盒小番茄,一块用保鲜膜包好的硬质奶酪,两根已经有些发蔫的芦笋,一小篮白蘑菇,以及半瓶白葡萄酒。冷冻层里有一块用保鲜袋封好的烟熏三文鱼,还未拆封。调料架倒是齐全,橄榄油、海盐、黑胡椒、干罗勒、几瓶我叫不出名字的亚洲酱料。
我看着这些食材,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昨晚他做的是中餐。今天我来做一顿西式的。
我把三文鱼从冷冻层取出来,放在水龙头下冲水解冻。蘑菇切成薄片,小番茄对半切开,芦笋切掉老根只留嫩茎,硬质奶酪刨成细丝。鸡蛋打进碗里,加一点牛奶和海盐,用叉子搅散。
平底锅烧热,橄榄油沿着锅沿滑下去,在锅底铺成薄薄一层。蛋液倒进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滋啦声,我用锅铲轻轻搅动蛋液的边缘,让未凝固的部分流到锅底。火不能大,大了蛋会老。等蛋液还微微湿润的时候就关火,余温会把最后那一分生度催熟。
炒蛋盛出来,放在一旁备用。同一口锅重新开火,把蘑菇片倒进去干煸。不放油,让蘑菇在热锅里把水分逼出来,边缘慢慢变成焦褐色,这时候菌类的香气才真正被唤醒。然后加一点黄油,把芦笋和番茄倒进去一起煎。
厨房里开始有了香气。不是沈逸做中餐时那种八角和酱料的复合型咸香,而是西式料理更简单的、更直接的香气,黄油融化时的奶香,蘑菇在热锅里释放的森林气息,煎芦笋的草木清气,以及烟熏三文鱼遇热后散发出的、带着木柴余韵的独特烟熏味。
我把炒蛋、煎蔬菜和三文鱼分别摆在两个白色的盘子里。炒蛋蓬松金黄,蘑菇片边缘焦脆,芦笋翠绿,小番茄被煎得皮微微皱起、渗出一点汁水。三文鱼我切成了薄片,铺在炒蛋旁边,橘粉色的鱼肉在白色的盘子里像花瓣。最后撒上奶酪丝和一点现磨的黑胡椒。
刚好两道。
我正在做最后的摆盘时,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你在做饭?”
我转过头。
沈逸站在厨房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还拿着那支笔。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质长袖,袖子照例挽到小臂,领口微敞,露出锁骨的线条。头发比早上更乱了一些,有一缕翘在头顶,像是他自己无意识用手抓的。
他的眼睛落在中岛台的两个盘子上。
那个表情的变化发生得很快,快到我差点没捕捉到,先是瞳孔微微放大,那是惊讶。然后眉梢轻轻扬起,嘴角跟着往上翘,但翘了一半又被他抿住了,像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得太明显。最后那个笑容终于挣脱了抿住的嘴角,在整个脸上铺展开来。
不是月牙。
是向日葵。
干净、灿烂、毫无保留。眼角挤出一点细细的笑纹,露出上排整齐的牙齿,连鼻梁上都微微皱起来。
像一只等待被投喂了的小动物。
我的脑海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不是狗,不是猫,而是一种我说不出名字的小型哺乳动物,在看到食物时眼睛会发亮,耳朵会微微竖起,整个身体都会朝向食物的方向。
“你什么时候做的?”他走过来,把笔随手放在中岛台上,俯身凑近盘子看了看,“看起来比餐厅里的还好。”
“就刚才,”我说,“你在写东西,我没叫你。”
“写社区活动记录,”他说,“明天镇上有个小型的周末集市,我要帮他们安排摊位。”
他说完又低头看盘子。那个笑容还没有完全退去,残留在嘴角和眉梢,让他整张脸看起来都比平时更柔和了几分。
“我没做米饭,”我说,“冰箱里没找到。”
“不用米饭,”他抬起头看我,眼睛还是弯的,“这样就很好。非常好。”
他在高脚凳上坐下来,拿起叉子。先用叉子轻轻拨了一下炒蛋,然后切了一小块三文鱼,蘸了一点盘边的橄榄油,送进嘴里。
我看着他的表情。
他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认真品尝。眉头微微拧起来,不是因为难吃,而是在集中注意力辨别味道。然后他咽下去,眼睛睁大了一点,看着我。
“很好吃。”
“谢谢。”
“不是客气,”他说,语气认真起来,“真的很好吃。三文鱼的咸度和炒蛋的柔软刚好平衡,蘑菇煎得很香,芦笋的脆度还在。你在里面加了一种香料,我不太确定是什么——”
“干罗勒,”我说,“在蘑菇出锅前撒的。”
“对,罗勒,”他又叉了一块蘑菇放进嘴里,咀嚼时眼睛里带着一种满足的光,“我以前都是用它来做意面的酱汁,从没想过可以直接撒在煎蘑菇上。”
我端起自己的盘子,在他对面坐下来。
阳光从中岛台上方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盘子之间,照得炒蛋的金黄色更加鲜亮,照得三文鱼的纹理更加清晰,也照在他拿着叉子的那只手上。
他的手指瘦长,骨节分明但不粗大,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没有涂任何东西,就是自然的淡粉色。手腕内侧的皮肤很薄,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阳光落在那片皮肤上,几乎透光。
“你学过烹饪?”他问。
“没有,”我说,“只是一个人在路上久了,总要学会喂饱自己。”
“那你是天赋型选手。”
“不算。只是用心。”
他听到这个词,叉子在空中顿了一下。
“用心,”他重复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你又用了这个词。”
“因为它准确。”
他没有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吃。但那个淡淡的笑一直挂在嘴角,像是水面上的涟漪,渐渐淡去,却始终没有完全消失。
窗外的阳光很好。
六月的荷兰,雨后初晴是最舒服的天气。空气里的湿度刚好,不会干燥到喉咙发痒,也不会潮闷到让人昏沉。从厨房的窗户看出去,院子里的草叶上还挂着水珠,被阳光照得像碎钻。围墙边那棵山毛榉的叶子被雨水洗得油亮,风一吹,簌簌作响。
我看着他吃饭的样子。
他吃东西不慢,但也不急。每一口都咀嚼得很认真,偶尔会用叉子把盘子里的食物调整一下位置,让不同食材搭配在一起入口。吃到一块煎得特别焦的蘑菇时,眉毛会微微扬起;吃到小番茄时,会先用叉子尖戳破番茄皮让汁水流出来,蘸着汁水去配三文鱼。
一个会对食物认真的人。
我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一点。
“你在看什么?”他忽然抬头,对上我的目光。
“看你吃饭。”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比刚才更开了一些,露出牙齿,眼睛弯成月牙,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愉悦:“有什么好看的。”
“有,”我说,“你吃饭的样子,让人觉得做这顿饭很值得。”
他的笑声低了下去,变成一种无声的微笑。他没有接话,只是把盘子里的最后一块三文鱼叉起来,蘸了蘸盘底的橄榄油和番茄汁,送进嘴里,慢慢咀嚼,慢慢咽下去。
然后他把叉子放在盘子边,抬起头看我。
“谢谢你做这顿饭,”他说,“我很久没有吃到别人专门为我做的饭了。”
“专门”这个词。
他说得很随意,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但那个词落在我耳中,却有一种说不出分量的重量。一个会细心到帮陌生人的客房准备白开水的人,一个会记住每一个邻居的烦恼的人,一个总是在照顾别人的人。他说很久没有吃到别人专门为他做的饭。
“不客气,”我说,“昨晚你收留了我,这顿饭算是谢礼。”
他笑了笑,站起来开始收拾盘子。
“我来洗,”我说。
“不行,你是——”
“我是借住在这里的人,”我在他说出“客人”之前打断他,“不是客人。借住的人需要洗碗。”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终没有找到反驳的理由。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意外,有一点无奈,还有一点我看不太懂的东西。最后他把盘子推到我面前。
“好吧,”他说,“那我去把相机的胶卷装好。”
“相机?”
“你不是说想去看那片风信子花田吗?”他已经转身往客厅走,头也不回地说,“我带相机。午后的光线最适合拍照。”
我端着盘子站在厨房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客厅的方向。
他记得。
我随口提了一句想看野生的风信子花田——那不过是在餐桌上的闲聊中不经意溜出来的一句话,我自己都没有太在意。但他记得。从昨晚到现在,他记得一个陌生人说过的话,然后在自己忙碌的日程里,为这个陌生人留出了午后的一段时光。
我打开水龙头,热水冲在盘子上,冲走了残留的油渍。
窗外教堂的钟敲了十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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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的时候,阳光正好。
雨后的利瑟镇像是被洗过一遍。卵石路面还是湿的,缝隙里的青苔吸饱了水,踩上去软软的。路两旁的房子在阳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红褐色,窗台上的天竺葵挂着水珠,每一朵都鲜亮得像油画。
沈逸走在我的左边,身上换了一件浅灰色的棉质衬衫,袖子照例挽到小臂。肩上挎着一个黑色帆布相机包,包身有些磨损,看得出用了很久。他的步伐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