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柏萼今天穿了一件银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腕上圈着配套的银色手表和手镯,散发出金钱的味道,格调颇高。
她站起身,拿起公筷公勺,给吕酾名夹了一大块鱼肉。
“今天上的都是招牌菜。你平时光给人家上菜了,今天要好好尝一尝。”
尤柏萼把鱼肉夹进吕酾名碗里,语气自然得像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记得你爱吃鱼。尝尝这个味道,值不值得卖一千二。”
错位的服务感过于怪异。吕酾名捧起碗接住鱼肉,“你不用管我的。”
“我怕你觉得尴尬,就没有叫服务生。”尤柏萼浅笑,“菜还是要分一分的,只好我来了。”
她说完,继续做服务生的工作,舀好一小碗佛跳墙,搁在吕酾名面前。
“你成熟了好多。”尤柏萼说,语气像拉家常。
吕酾名心里某个地方被这句话击中,说不上是释怀还是别的情绪,“你也是。”
成年世界讲究体面。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忽略掉了那些难堪的事。何况,她们之间也不全是难堪的事,还有五六年美好的过往。
当痛苦和快乐都隔了足够远,人总会慢慢淡忘痛苦,而怀念快乐。
久别重逢,故人脱胎换骨,恍如新人,很难再用从前的方式对待她,更别提仇,更别提恨。
整顿饭的氛围轻松恰当,不如年轻时那样轰轰烈烈地聊天,仅仅搭着饭筷,少言少语地享受美味。
尤柏萼没有刻意找话题,也没有谈起过往。
吕酾名来到海城后,鲜少这样闲适地吃过一顿饭,这种平淡的陪伴,反而格外珍贵。
“我还以为,你叫我吃饭是想说点什么呢。”吕酾名主动提起。
尤柏萼摇摇头。“其实是想的,但看你瘦了这么多,就算了,我还是想你好好吃一顿饭。”
吕酾名心里某个地方被击中了。
她低下头,夹了一块鱼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尝不出味道。
尤柏萼温吞地用着餐,她根本没怎么动筷子,偶尔夹一口菜,更多时候只是看着吕酾名吃。
吕酾名说不上什么滋味,却一点舍不得放下筷子。
这么贵的饭,说不定一辈子就这一回,可不得抓紧吃。
吕酾名硬着头皮又夹了两轮菜,直到肚子撑得实在塞不下了,搁下筷子。
不得不说,主厨有两把刷子,怪不得月薪三万呢。
尤柏萼随即放下筷子,“我跟你老板提前说过了,今天你吃完晚餐就可以下班了。”
吕酾名被意外之喜砸得眩晕,差点原地蹦起来:“真的?”
“我可是大客户,这点小忙她还是能允许的。”尤柏萼问,“怎么样,晚上有空了,要不要一起去逛逛街?”
吕酾名兴奋消退,“算了吧,我晚上……想待在家里看看电视剧。”
主要是怕尴尬。她自认还没有熟络到可以和尤柏萼逛街的地步。
“也对,你累这么久了,是该休息休息。”尤柏萼没有勉强,站起来,拎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走吧,送你回家。”
吕酾名难为情:“不用,你送我干嘛,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吕酾名猝不及防。这句直球来得太快,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沉默片刻,没有再反对,默默站起身。
尤柏萼心满意足,从口袋里拿出车钥匙挂在指弯里,朝门口偏了偏头:“走吧。”
吕酾名耳朵发烫:“我去拿我的包。”
“我在门口等你。”
吕酾名以为“门口等你”是站在酒楼门口等。
她跑到更衣室拿完包,快步走出来。
门口没有一个人。
徐徐夜风,她拎着那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站在台阶上,街上车来车往,没有一张熟悉的脸。
忽然,一辆轿车缓缓驶来,停在台阶下面,车窗降下,露出一张瘦削俊美的面孔。
“你等久了吧。”尤柏萼一手搭在方向盘上,微微侧头看她,“他们把我的车挪了位置,让我找了好一会儿。”
“噢噢,没事。”
吕酾名站在台阶上,车里的人,银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腕搭在方向盘上,露出名表和手镯。
开车、西装、名表。
这是一件太成熟的事。
这一回,吕酾名实实在在地感到了时间的流逝,大家都成熟了,唯独她,好像还停在原地。
吕酾名打开后车门,坐了进去。
“地址定位发我吧。”
“好。”
燃油机启动,吕酾名悄悄抬眼,看后视镜里映出的那双眉眼,瘦了,更利落了,眉骨的弧度比从前更深。
她盯了好一会儿,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个问题。
坐后排,是不是把人家当司机了?
吕酾名尴尬地移开目光,手指在包上抠来抠去。
但坐到副驾驶去,似乎更尴尬。两个人并排坐着,手臂碰手臂的距离,说什么呢?
唉,还不如坐地铁。
吕酾名容易晕车,不敢看手机。幸好尤柏萼放了音乐,舒缓的英文曲子,不知道是什么歌,但旋律很轻,像水滴落在水面上。
吕酾名靠着车窗,盯着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打发时间。
“到了。”
车停稳了。
吕酾名下车,预备关车门,轻轻一推。
没关上。
她窘了一下,稍微用力再推一次。
还是没关上。
吕酾名额头冒出一层细汗,心里暗骂什么破车门。她深吸一口气,用力一关。
第三下,终于关上了。
谢天谢地。
吕酾名悄摸摸地瞧一眼驾驶位,想速速说句“拜拜”就跑。
她刚弯下腰,车窗降了下来。
尤柏萼侧身从副驾驶座上拎出一个编织篮,草莓,满满一篮,每一颗都又大又红。
“给你带的草莓。”
吕酾名摆手:“不用了,你转了钱的。”
“是啊,但我还不了解你?”尤柏萼轻描淡写,“草莓五十一斤,你舍不得买。”
“我……”
尤柏萼把篮子往前递了递,胳膊伸直了,可怜巴巴地说:“我都举累了。”
吕酾名不擅长拒绝别人。尤其不擅长拒绝尤柏萼。
她伸手接下。草莓的重量沉甸甸地落在手心里,果子红艳艳的。
吕酾名心头发麻,被绿舌头舔化了那样的麻,细密又温热的。
“……谢谢。”
“我们之间还道什么谢。”尤柏萼收回手,重新搭在方向盘上,“走了。再见。”
“再见。”
迈巴赫驶远了,尾灯在夜色里渐渐融成两个小红点,拐过街角,不见了。
吕酾名抱着草莓,慢吞吞地上楼。
没堵车,回来得特别早。她有时间浪费。
她把草莓篮子放在桌上,坐在床边,开始摘草莓叶子,一颗一颗,揪掉绿色的蒂,揪得干干净净,再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像一盘红宝石。
看了两眼,又不得劲,开始打扫房间,拿拖把拖楼梯,每一级都来回拖了三遍,抹布抹床头,抹得能反光。桌上、窗台、镜子,全擦了一遍,折腾出一身汗。
吕酾名跑去洗头洗澡。吹头发吹了很久,吹风机举到胳膊都酸了,头发都快给吹焦了,终于舍得停手。然后坐下来仔细梳头发,一根一根地梳,梳了半天。
回家到现在,过了快三个小时。
手机忽然震动。
是尤柏萼打来的电话。
吕酾名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手指没有动。电话响了很久一分多钟,挂断了。
隔了几秒,又打过来。
屏幕亮了整整一分多钟,再次挂断。
吕酾名拿起手机,打字。
【吕酾名:在睡觉,怎么了?】
尤柏萼发来两条文字。
【尤柏萼:我在你家楼下,能下来一趟吗?】
【尤柏萼:冻得我的手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