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回家最早的一回。
吕酾名收到了奖金转账,发在酒楼工作群,每人两百。
吕酾名难以雀跃。
她没吃饭,却难得没了食欲,早早洗漱,躺在床上,熄了灯,屋里黑黢黢的,唯一的亮源是手机屏幕。
忽然手机响了一声。
【您已到账六千元】
吕酾名懵了一下。
怎么发工资了?但还不到发工资的时候啊?
收款消息,赫然写着一条备注。
【**萼:酾名,通过我的好友申请好吗?】
吕酾名猛地坐起身。
退款的念头仅仅一闪而过。像黑夜里擦亮的一根火柴,亮了一下,立刻就灭了,其他念头相继涌上。
好奇?不甘?庆幸?无措?
或许都有。
手机屏幕的光把吕酾名的脸颊映得发白,手指搁在被子上,一根一根地蜷起来,又松开。
吕酾名咬着嘴角,点开了那个绿色的聊天软件。
好友申请还挂在列表里,像一道选择题。A是接受,B是拒绝。吕酾名这辈子做了无数道选择题,没有一道比这个更难。
手指落下去。
通过了。
界面跳转,昵称赫然显示出来:pomelo。
吕酾名盯着那六个字母,心口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这是柚子的英文。很多年前她给尤柏萼取的小外号,因为“尤”谐音“柚”,她就自作主张叫人“柚子”,尤柏萼当时嫌弃得不行,说她土,转头却把这个词改成了自己的昵称,一用就是好多年。
这么多年了,没改过吗。
吕酾名的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悬浮片刻,开始打字。
分开打的字母,分开找的字。
高中毕业后换了手机,换了键盘APP,没有名字记忆。她不敢让新键盘记住“尤柏萼”这三个字,打了删,删了打,三个字,磨蹭了将近一分钟,终于打全了备注:尤柏萼。
输入完成,吕酾名迅速退出备注界面,好像多看一秒就会烫到手。
第一句话,她生硬地质问:
【吕酾名:你要干什么?】
对方没有打字。
一条语音消息弹了出来,绿色的长条,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
吕酾名有点儿不敢点,她清楚自己的毛病——心软,尤其对这个人。
她选了转文字,用力戳了一下屏幕,像在发泄某种连自己都瞧不起的怒气。她也就这点窝囊本事了。
文字转出来了。
【尤柏萼:我给你转点钱,你买点好吃的吧,你不是最爱吃泡鸡爪了吗?还有水果,最近草莓上市,买点草莓吃吧,买大颗的,还能当夜宵,别吃泡面那些了,不健康。】
吕酾名别开脸,又转回来,打字。
【吕酾名:我不要你的钱。】
又一条语音。她又点了转文字。
【尤柏萼:这是我欠你的,这些年,对不起。】
吕酾名盯着“对不起”三个字,喉咙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
尤柏萼的语气一定很可怜。那样刚强的一个人,对自己的亲生母亲都是强硬的,唯独会对她露出柔软的一面。她不会傻到去听语音的。听了肯定心软。
【吕酾名:你不欠我,没有人欠我。不是我亲手挣的钱,我受之有愧。】
这一次,尤柏萼居然发来了一条文字。
【尤柏萼:可以是你挣的。】
什么意思?
吕酾名还没想明白,又一条语音紧跟着进来。她照例点转文字。
【尤柏萼:过两天是周六对吧?周末嘛,我想吃点好的,你陪我吃一顿晚饭,就当是酬劳,好不好?】
又一条。
【尤柏萼:就在你工作的那家酒楼,离你近,很方便。我们吃招牌菜。你天天给人家上菜,还没尝过那个味道呢,我们尝一尝,好不好?】
好不好?
吕酾名有些恍惚。
尤柏萼初中的时候唯我独尊,蛮横得很,不允许她背道而驰。走路,就绝对不可能坐公交车。
等上了高中,慢慢长大,渐渐改变,语气到行为逐渐谦卑,可骨子里的傲慢和暴躁还是藏不住的,偶尔还是会从某句话的尾音里露出一点尾巴。
过了许多年,她已经二十五岁了,社会上走过一遭,地位不浅,也许真的变了很多。
吕酾名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最后一条语音。
不是转文字。
吕酾名就是单纯想听听对方要说什么。
她只是好奇。
可当那声音在漆黑的房间里响起来的时候,她就知道完了。
“我好想你。”
尤柏萼在耳边说,低低的,像自言自语,像一句压在心头太久不吐不快的话。嗓音和八年前不太一样了,更沙,更沉,更慢。
吕酾名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完蛋了。
不应该听的。
非要听她说话,现在好了!
发文字还可以当对面是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可语音不行,语音有尾音,有气息,有浓浓的眷恋和疲惫。
全都听见了。
吕酾名灰蒙蒙的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一张倔强的、委屈的、别扭的脸,冰封那么多年,为什么还是这么清晰生动……
【吕酾名:好。】
吕酾名发完这个字,没有睡觉,翻身下床,打开灯,猫着腰翻衣柜。翻了一遍,不满意,又翻一遍。
她蹲在地上,把几件衣服摊开来,一件一件地看。
这件太旧了。
这件显胖。
这件颜色不对。
吕酾名蹲了很久,挑剔至极,最后挑出一身还能看的,挂起来,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又凑近,把袖口的线头揪掉。
嗯,就这件吧。
工作时间流逝飞快。
到了周六,临近饭点,吕酾名还没琢磨好要不要请假,还没找好理由,正犹豫着,陈姐已经找过来了。
“还杵在这儿干嘛?不是有人请你吃饭吗?快点去。”
吕酾名一怔,“哦哦”了两声,急忙去更衣室换衣服。
陈姐的目光在她身后扫来扫去,意味深长。
吕酾名换好衣服出来,陈姐还等在门口,双手抱胸,歪着头,眼神里全是打量。
“你和那尤总……什么关系?”
吕酾名抓紧衣角。那张糊在心窗上勉强遮住所有不堪的纸,被轻飘飘的一句话吹得岌岌可危。
“同学。”
陈姐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不止吧?”
吕酾名难堪至极。她想求陈姐别问了,可不敢开口,只是站在那里,脸上的热气一阵一阵往上涌。
陈姐的好奇心却上来了,侧了侧身,拦住她的去路,一副不打算轻易放人的架势。
幸好手机响了一声。
吕酾名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掏出手机。
【尤柏萼:二楼204包厢,你上来就好。】
她把手机往怀里一捂,强撑底气:“陈姐,我得走了,催我了。”
陈姐瞥她一眼,没趣地让开了。
吕酾名快步上二楼,走到204包厢门口,在门口深呼吸一口气,才推开沉重的檀木门。
她一下就撞进尤柏萼温情柔和的眼里。
“来了。”
吕酾名一颤,视线跳楼一般砸在桌面上,就愣住了——十七八道菜,全是热腾腾的大菜,酒楼的招牌菜摆了一整桌。十五人的圆木餐桌,边上只摆了两把椅子。尤柏萼占了一把,另一把离她半臂远,恰好是风度翩翩却又能有所作为的距离。
尤柏萼拉开椅子,“坐。”
吕酾名蹑手蹑脚走过去。
皮质坐椅太高端了,她坐下去,后背绷得笔直,手不知道往哪里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