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文化西街某家网红陶艺店即将打烊。

几个店员小心排放客人手捏的泥胚，末了收拾台面打扫卫生。暖光透过厚玻璃，将白色的陶艺贴纸剪影斜斜映在大理石瓷砖上。目光所至之处，一切都在晕晕然融化。

谌可是挤着厚厚的毛领羽绒服，鸭子球一样蹲在柜台后，捂着话筒小声和家里讲电话：

“我快受不了了，爸爸。我觉得他哪里都很讨厌，我现在仅剩的念头就是和他离婚。”

柜台外，店员们放缓拖地速度，立起耳朵听老板八卦。谌可是心灵感应似的探头，手指点点店员手中拖布毛巾，顺便拖走柜台上的散页夹按到地上，拔开笔盖在纸上乱戳，低头假装自己在忙正经事。

电话里，爸爸的声音相当温柔：

“可是宝贝，你们结婚连一年都不到。现有法律规定，AO婚姻存续时间不得少于三年，除非极特殊情况出现，否则不予离婚。你们两个在一起生活不开心吗，为什么想离婚呢？”

“我和他本来就是强制婚姻啊，信息素匹配管理局太不讲道理，发生关系就把AO双方捆绑到一起，不问原因也不问意愿，跟母猪配种一样。人类又不是快灭绝了，有这么缺新生儿吗？还不如把路边乱脱裤子的猥琐男和排气管配到一起，即能解决石油不可再生的资源问题，又能解决独居Omega的安全问题，简直一举两得。”

谌可是瘪嘴，拖过来个垫子坐下。

石砖路上行人来往，有个手插衣兜的塌脑门溜达路过。没两秒他又踩着倒步出现在落地窗前，手臂拄在玻璃上，挡着玻璃阴影耸头往柜台下窥看。

谌可是专心致志地抱怨，半点没注意到背后有人。

“我和他在一起一点都不开心，他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工作，晚上回家收拾完就睡，跟我连句话都没有……爸爸，这真的是爱情吗？”

“如果它让你怀疑的话，那就不是。”电话里说。

“他根本就不喜欢我吧，不喜欢我干嘛和我在一起，害我老是多想，烦死了。”

谌可是笔尖越戳越用力，最上面那张瓷器进窑批次记录表都快被他戳烂了。谌可是盯着烧制失败的那几件瓷器记录，明天的失败和后天的失败还有大后天大大后天的失败情绪一起向他涌来，让他越看那几行字越烦：

“今天开窑又有几件瓷器裂了，每次开窑都有残次品，我真受不了了。客户捏的东西一点都不耐烧，不耐烧就算了，还是一堆丑东西，丑东西！！！每天上班我都得把客户捏的那些丑东西复刻一遍，烧不成型还要再捏，反复捏，一直捏——真的讨厌死了，我到底为什么要开网红体验店，自找一堆麻烦事，老老实实做我自己的作品不好吗，啊啊啊讨厌死了讨厌死了讨厌死了——”

电话里问：“那要不要放弃？”

谌可是语头一顿，扔了笔，指尖把纸页划拉平整：“不要，等我彻底做不下去的时候再考虑。吃饭揭不开锅的话，我就把婚离了，回家陪你和爹爹。到时候爸爸给我做饭，爹爹给我钱花，肯定饿不死我，嘿嘿——”

“淘气。”电话里说，“客户的作品你要好好对待，这些作品承载着客户的美好回忆，里面满满都是来自他们的爱，对于他们来说有非常重要的意义，一定要好好处理，不可以敷衍了事，知道吗？”

“知道了，我会的爸爸。”

最上面的记录表即使捋平也不能看了，谌可是把它连同下面几张纸拆下来放在旁边，对照着记录一条一条誊抄在下面的新表上。

戳废了一层纸，谌可是情绪平静多了。电话趁机嘱咐：

“宝贝，你的病情还不稳定，不要让不开心的事影响你。一会儿我会打电话给他，让他多留心些你的事。明天不是还要做定期检查，医院换的新医生还不了解你的情况，你记得把以前的病历本找出来给医生，去的时候千万别落下什么东西，记住了吗？”

“嗯，嗯——”

塌脑门观望片刻笃定什么，转脚再次离开橱窗。谌可是正叠叠应付着，听见推拉门响，侧眼朝门口一望，余光瞥见来的是客人，目光再滚回来时不免带点失望，遂不出声理人，继续闷头抄单子。

店员停手招呼客人：

“不好意思这位先生，本店已经打烊，请您明天再来好吗？”

塌脑门脚下颠簸，手抄着兜，冲店员敷衍地点一点头，径直绕过她，装模作样地往柜台里瞅。

谌可是匆匆报备句“爸爸来客人了等等再聊”后挂断电话，一抬头，正好同那个客人视线对上。

一干店员在后面不知所措，谌可是眼神示意他们继续干活，转眼露出职业微笑，对客人道：“这位客人，今天不接单了，你要不明天再来？”

塌脑门圆规开脚，头顶冲着谌可是：“你是高中三班的那个谌可是不？”

谌可是圆眼瞪大一瞬：“你认识我？”

塌脑门定点旋转：“高中的时候，我们老大追过你。你还记得我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