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盖骨砸在碎瓦片的声音,又闷又脆。
贺港跪在地上,跪在那颗黄桷树下,跪在连月光都照不到的阴影里。他面前的方旭冬,站得紧绷,拳头紧得发抖。
“冬叔,你这条船还能跑几年?外头一直在传要挖隧道,要修路,等路通了,船没了,你怎么办?”
贺港的声音一字一句,凉得扎心:“你不是一个人了,不要再一辈子把命拴在这条船上,不要再勉强过活了,还有人要靠着你呢。”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视线落到门口僵立着的人影身上。
“冬叔,从今以后你不用再管我了,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以后我可能就不常来看你了,你保重。”
他跪在地上磕了个头,站起来时膝盖上站着碎瓦和灰土,他没管,转身往院子外头走。
“贺港。”方旭冬喊他。
“你小子的命是我救的,好好活,别死在外头,让我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他声音嘶哑却没有拦他,他很清楚贺港的性格,拦不住的。
贺港抬手,在半空中晃了晃。
远处江面上的货船汽笛响了一声,悠长沉闷,像砸在人心上的石头,将夜色也震得微微发抖。
方旭冬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那道背影彻底融进没有路灯的黑暗里,才叹了口气,转身回屋。
秦酉舟从门框边退开,给他让路。
他走得很慢,肩膀微塌,刚才那番对话像是把他攒了半辈子的力气都抽干了。
秦酉舟走出去,走到石板路尽头,往贺港消失的方向望。
今夜的路灯格外暗淡,灯泡蒙着一层灰,光线昏黄,远处黑得可怕,什么都看不见。
房间里,方旭冬的手机铃响起来,刀郎的《西海情歌》,那句“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不会让我把你找不见”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来回晃。铃声响了很久,没人接就自动挂断了。
秦酉舟回屋时舅舅坐在藤椅上,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她拉了张椅子坐在他旁边,想开口说点什么,还没张嘴,他先出了声。
“这个混账东西。”他声音闷闷的,仿佛有一团火从胸腔深处往外倒,“他爹更是个混账东西!自己死得轻松,一把火把孩子毁了。”
“你说错了舅舅。”秦酉舟知道他并没有生气,只是担心后怕,怕贺港会把自己逼到绝路上。
“贺港从来都没有被毁。”
一个知恩图报把自己磕得头破血流的人,一个闷声不吭一人扛三人活儿的人……一个嘴上威胁她又帮她把鞋洗得干干净净的人。
怎么会是被毁了呢?
方旭冬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接话,过了会儿他从藤椅上站起来,嘴张了一半忽然停住,话在喉咙口卡了好几秒。
“……以后你要是在学校看见他,或者别的什么地方。”他清清嗓子,把头偏到一边,“帮我看看他是不是还活着。”
冷哼一声丢下这句话后就转身回房了,走得很快,门关得也很响。
秦酉舟对着火那扇关上的门弯了弯嘴角。
这俩人的别扭劲儿,简直一模一样。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进了一条新短信。
【他身体不太好,让他该休息休息,不要强撑,还得他帮我收尸呢。】
*
秦酉舟躺在床板上翻了个身,今夜屋内闷热得很,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坐起来,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窗外月色亮得过分,盯着窗外看了好一会儿,索性趿着拖鞋下了床,轻手轻脚拉开院门,夜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凉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她沿着青石板慢悠悠地走,码头的灯已经熄了,只有月亮照着水面,波光涌动碎成一片一片,像明明灭灭的萤火虫。
准备回头时,看见码头石阶上坐着个人,于是秦酉舟的脚步慢下来,慢慢走到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贺港转过头来,看见是她,眼里没什么意外,或者说,是谁他都不在意。
秦酉舟不请自坐,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太热了,睡不着,出来走走。”
贺港根本不理她,拿起脚边的啤酒瓶仰头灌了一口,放下瓶子的时候他肩膀歪了一下,越过两人之间的距离,碰上了她的肩膀。
隔着两层衣料,秦酉舟感觉到他的体温比她高多了,过近的距离也让她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酒味。
“你可怜我吗?觉得我可怜吗?”
带着酒气的灼热气息喷洒在秦酉舟耳廓,她无所惧地转头,两人变成了鼻尖抵着鼻尖的距离。
贺港眼神闪烁了一下,在她直白澄澈的眼神里无所遁形,只好垂下眼,视线落到了她饱满的嘴唇上。
秦酉舟启唇:“以前不,现在有点儿。”
酒精让人神智混乱,一切都陷在一层朦胧薄纱中。
他笑笑,伸手将拇指按住她的唇角。
力道很轻,指腹粗粝的茧擦过她的皮肤,将她被江风吹到嘴边的头发轻拂下来,别到耳后。
“秦酉舟。”
他的拇指还停在她的脸颊侧面,手掌虚虚拢着她的下颌,秦酉舟觉得自己可能不胜酒力,光闻着他身上的酒气就已经开始微醺,连语气也变得软软的。
“嗯?”
贺港看着她这副样子,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微张着,脸在他掌心里小得不可思议。
他喉结滚动,把那些被酒精放大的情绪全都咽进嗓子里去,开口时,声音低得发哑。
“别靠近我,我可不是什么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