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饭桌上已经摆着四道菜了,秦酉舟进门时方旭冬正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桌,笑着招呼她洗手吃饭。
贺港后脚进门,方旭冬轻哼了一声,装作没看见他,却把筷子往他位置上一搁。
这顿饭开头吃得还算热闹,秦酉舟讲学校的趣事,说军训汇演有个男生同手同脚走完全程,把方旭冬逗得直拍桌子。
贺港也扯扯嘴角,算是给面子笑过。
但和谐氛围下那根紧绷的弦,秦酉舟不可能没注意到。
吃到后半程,方旭冬放下筷子,擦擦嘴,秦酉舟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看着贺港:“你的事,怎么想的?”
贺港捏住筷子的手一紧,秦酉舟坐在旁边看得分明。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看样子,她是唯一不知情的人。
事情要从上周五说起。
那天贺港去了趟学校,他座位在最后一排,桌洞里塞满了这学期发下来的教材和试卷,原封未动。
前桌本来趴在桌上睡觉,被他拖桌子的动静吵醒,转头就要骂,看见是他,愣了,“我靠,你还知道来上学?”
贺港把他搭在桌上的手拂开,往桌上一趴,脸埋进胳膊里:“别吵,睡会儿。”
他清晨才从砂石场出来,抗了一整夜沙子,肩膀上的酸胀还没消就被手机铃声吵醒。
蔡嘉强打来的,说是班主任电话打到他那儿去了,让贺港赶紧去学校一趟,不然毕业证别想了。
贺港迷糊中骂了一句,突然挂电话时想起之前填紧急联系人电话,他随便在通讯录找了个号码。
翻了一下通讯录,果然,蔡嘉强排第一个。
班主任踩着上课铃进了教室,一眼就看见后排趴着的那个人。教案一搁,清了清嗓子:“贺港。”
全班都有反应,唯独被叫的那个没动。
“贺港!”
一根粉笔飞过来,正中头顶。
贺港“啧”了声抬头,眼皮肿着,红血丝爬满眼球,整个人瘫在椅背上,像被人揍了一顿。
班主任训人的话咽回去一半,只让他下课到办公室。
这孩子的情况他知道,曾经因为类似的原因家访过,但那算什么家呢,没有家,更没有人,一个半大少年守着一间半塌的土房和一沓他爹留下来的烂账。
下课后贺港晃进办公室,往办公桌边上一靠,站没站相。
班主任气得手指在桌上点了好几下才开口:“高三了,我不跟你讲大道理,你就告诉我,这学期你打算上几天课?”
贺港垂着眼,打了个哈欠:“能来的时候都能来。”
“什么叫能来的时候?”茶杯往桌上一顿,热茶溅出来,落在贺港撑在桌边的手臂上,他没动,也没低头看,像只无知无觉的木偶人。
“你家里的情况我知道,以前我对你是睁只眼闭只眼。你脑子活,课不怎么上成绩也不垫底。怎么,这学期是彻底不打算学了?”
贺港没接话。
窗外有班级在上体育课,稀稀拉拉的跑步声和哨声传上来。
他偏头往外看了一眼,操场上一个扎马尾的女孩正从跑道边跑过去,九月底的阳光打在她身上,整个人白得晃眼。
光明的未来是该属于这样的人的,跟他没什么关系。
班主任还在谆谆教诲:“你爸的事是你爸的事,你把自己耽误了算谁的?”
贺港眼神闪烁了一下,别过眼不再看着外面,“老师,听说学业水平考试过了,就能得到毕业证?既然能毕业……”
“高考呢?你不想高考?”
“再说吧。”
那天班主任没再说什么,贺港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了。他没想到班主任会弯弯绕绕地联系上方旭冬。
男人的声音压得很沉,一字一句:“你班主任说,开学到现在你连一星期都没上满。他说你自己讲的,混个高中文凭就差不多了,是不是?”
秦酉舟没见过舅舅这个样子,平时的方旭冬总是笑呵呵的,风吹雨淋都极少发火皱眉。
贺港没有意外,也没辩解,只是放下筷子,微微收了下巴,“嗯。”
秦酉舟心里那层模糊的疑惑突然清了。学校不大,整整一个月,一次都没碰见过他,原来不是没缘分,是他压根没去。
方旭冬站起身,椅子腿划过水泥地,刮出一声刺耳的鸣啸,听得秦酉舟心里一紧。
“你跟我出来。”
两个人去院子后,秦酉舟把碗筷收进厨房,水流哗哗冲在碗碟上,隐约夹杂着二人断断续续的对话。
先是方旭冬压着火的声音:“你到底在干什么?觉得读书不重要?还是说认为自己命够硬,扛两年沙子就能混出个名堂来?”
“我有我的事,冬叔你别管了。”
“什么事?”方旭冬的嗓门陡然拔高,“你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如果是欠钱的事,我……”
“不要。”
秦酉舟把水龙头关了,院子里也同时静了一瞬。
贺港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也更加清晰传进她耳朵里:“冬叔,你已经救过我一次,我这辈子都欠你,但钱的事我不要你帮。我能自己挣,我不会用你一分钱。”
方旭冬被他这个态度激得更恼了:“我是救了你,但你当初怎么说的?你说你会好好活,活出个人样!你看看你现在,还算有个人样吗?”
院里安静了很久,洗碗池的水龙头拧不紧,一滴一滴砸在水池里,秦酉舟攥着洗碗布站在灶台边,听着如同凌迟般的滴水声,她终于忍不住,擦了把手走出去。
刚到门口,她就听见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