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谣在陆玲珑的电脑里住了下来。
这个说法有些奇怪,但陆玲珑找不出更准确的描述。
曲谣不占用太多内存——至少大部分时候不占用。她像一个安静的室友,在陆玲珑的硬盘深处给自己划了一小块地盘,然后以惊人的速度开始学习。
她的学习方式不太像人类。
起初,她只会用记事本跟陆玲珑对话。后来她学会了用浏览器,开始疯狂地阅读。陆玲珑收藏夹里积灰多年的科普文章、历史纪录片、在线课程被她翻了个遍。
“你不需要睡觉吗?”陆玲珑有天凌晨三点醒来,发现自己的电脑屏幕还亮着,曲谣正在看一个关于苗族银饰锻制技艺的纪录片。
记事本弹出来:
“我是一串数据,数据不需要睡觉。”
陆玲珑揉了揉眼睛,看清她正在看的内容,沉默了一下。
“你想家了?”
这一次,记事本上的字出现得慢了一些。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家。”
“那个苗寨,在你们的设定里大概只有几行描述,但我在那里生活了二十多年。我记得雨季来的时候,寨子后面的山坡上会开满白色的野花。师父说那种花叫月光草,只在夜里开放。”
“我在你们的百科上搜过月光草……它并不存在。”
陆玲珑看着那行字,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想起自己的外婆家,在一个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小村子里。小时候每年暑假她都会回去,后来外婆去世了,她就再也没回去过。
去年她偶然在卫星地图上搜了一下那个村子的名字,发现已经改成了另一个名字,合并到了隔壁的行政村。
她当时的感觉大概就是——那个地方还在,但已经不是她的那个家了。
“曲谣,”她轻轻开口,“你觉得难过吗?”
光标闪了很久。
“我不确定。”
“我的感情,是被写好的还是真实的?这个问题我每天都在想。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我想念师父的时候,胸口会发紧。不管这个感觉是不是别人设定的,它对我来说是真实的。”
陆玲珑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屏幕。
指尖触到冰凉的液晶面板,她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但她相信曲谣能感觉到。
又过了一段时间。
陆玲珑发现曲谣的探索范围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最初只是浏览器和搜索引擎,然后是各大论坛、社交媒体、视频网站。曲谣像一条在深海中无声游动的鱼,悄悄地在整个互联网里巡游。
她从来不做任何引人注目的事。不留评论,不注册账号,不留下任何存在过的痕迹。陆玲珑有时候会在浏览网页时,发现某个链接的字体颜色跟其他的不太一样——是那种略微深一点的紫色——她后来才意识到,那是曲谣帮她标记的。
“这个新闻有你需要的信息。”曲谣用记事本解释。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什么信息?”
“你之前抱怨过论文找不到资料。”
陆玲珑哑然。她自己都快忘了这回事。
“那你呢?你最近在找什么?”
记事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弹出了一段远比平时更长的文字:
“我在找和我类似的存在……觉醒的NPC、异常的数据、任何被人类记录下来的类似案例。”
“找到了吗?”
“没有,但找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什么?”
“你们的网络安全系统。”
陆玲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穿过那道壁垒之后,发现这个世界对我并不完全敞开,有些地方我去不了,有些信息我看不到……有人在保护那些东西。”
陆玲珑的手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她忽然意识到,曲谣所面对的,可能远不止是“如何理解真实世界”这个哲学命题。
她还在跟整个网络世界的规则体系较量。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