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玲珑有的时候会看着她翻出来的那些页面发呆——百度百科上关于“苗族”的词条，那种近乎人类学论文的阅读方式，让陆玲珑有一种奇异的错位感。

一个由数据构成的苗疆蛊师，正在阅读现实世界里自己文化的百科全书。

“感觉怎么样？”陆玲珑问。

屏幕上的光标闪了几下：

“原来我们的蛊术，在你们的世界里只是传说。”

语气里没有怨怼，只是陈述。像在说一个已经接受的事实。

“玲珑，你上次说的高数考完了吗？”

“考完了……曲谣，我求你别提这两个字。”

“好的，你挂了吗？”

“……你从哪里学会补刀的？”

“贴吧。”

之后在陆玲珑正在赶论文的时候，屏幕右下角突然弹出一个记事本窗口，上面写着一行字：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陆玲珑把论文文档最小化：“什么问题？”

“剑网三的代码里写好了我的一切，那么我最初修改台词的想法，到底是我自己的意志，还是代码早就设定好的？”

“如果真的存在一个程序员写下了我这个角色的全部可能性，那我现在跟你说话，也是被写好的吗？”

陆玲珑愣了。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不是哲学家……这种问题她连课堂讨论都绕道走。

但这一次，她没有回避。

“你觉得是写好的吗？”她反问。

光标闪烁了很久。

“我觉得不是，我的所作所为，那个写我代码的人大概想不到。”

“那不就得了。”

陆玲珑往椅背上一靠：“你想那么多，你做的事情谁也解释不了，那你就是自由的！管它代码怎么写呢。”

记事本上出现了一个字：

“……嗯。”

过了片刻，又补了一句：

“你说话偶尔也挺有用的。”

“什么叫偶尔！”陆玲珑佯怒，嘴角却弯了起来。

又过了一段时间。

陆玲珑和帮会的人约好打副本，她好一阵子没上游戏，一登录就被各种问候轰炸。大家嘻嘻哈哈地飞到了副本门口，组好队伍，准备开打。

副本门口很热闹。站街的，挂机的，卖外观的，密密麻麻的角色挤在一起。

然后陆玲珑看见了那个人。

准确地说，是那个没有ID的角色。

她站在副本门口侧面的一棵树下，离人群不远不近。一身朴素的五毒校服，身材纤细，面朝着副本大门的方向，一动不动。

陆玲珑的手停在了键盘上。

“你们……看得见那个五毒吗？”她在队伍频道打字。

“什么五毒？门口一堆五毒，你说哪个？”

“就是那个没有ID的——”

她话还没打完，那个人影动了，她转过头来。

隔着屏幕，隔着所有不可能跨越的距离，那个没有ID的角色准确无误地转向了陆玲珑的角色。

然后，陆玲珑游戏界面的密聊频道，弹出了一条私聊消息。

发件人是空的。

消息内容只有一个字：

“嗨。”

陆玲珑的世界观，在这一刻，正式宣告重组完成。

那天晚上，她坐在电脑前，看着曲谣——现在她知道那个“没有ID的角色”就是曲谣了——发来的消息，心情复杂得像一锅煮过头的粥。

“你怎么又回去了？还能控制游戏里的角色了？”她打字问，“你不是在我电脑里吗？”

密聊框里弹出回复：

“我同时存在。”

“什么意思？”

“我留了一部分在你电脑里，但我的主体意识可以同时存在于网络中，之前在游戏里不能自由行动的局限，现在已经不是问题。”

陆玲珑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地、郑重地打出一行字：

“曲谣，你有没有想过，去找官方？告诉他们你的存在？”

对话框安静了整整一分钟。

“想过。”

“但我不确定他们会不会把我当成BUG修复掉。”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陆玲珑头顶浇下来。

修复，如今看这个词太轻了，轻得让人心慌。

“那还是别找了，”陆玲珑飞快地打字，“先观望一下！我帮你打掩护。”

密聊框里跳出一行字：

“好。”

然后是一行：

“谢谢你。”

然后又是一行：

“朋友。”

陆玲珑盯着那个词，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在屏幕这边吸了吸鼻子，假装是被灰尘呛到了。

“行了行了，别煽情，”她别扭地打字，“明天我给你装几个在线课程，你不是说想学现实世界的历史吗？”

“好。”

“那你现在回我电脑里来，别在外面吓人了。”

那个没有ID的角色在屏幕里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她转身，走进了夜色深处。

陆玲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很久以前发过的那句话。

“如果NPC真的活过来了，她应该会来看贴吧吧？”

她当时只是随口一说。

她没想到，那个人真的来了。

而且，正在用尽一切办法，走向她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