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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镜中新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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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血够用吗?”

江辞鸢看着他。“够。”

四个人离开嫁衣铺,往南走。棺材铺。苏晚走在前面,步子比刚才快了。她在担心——不是担心江辞鸢的血不够用,是担心陆沉。陆沉一直没有说话,从铜镜坊出来就没有说话。他走在最后面,手里握着那枚铜钱,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陆沉。”苏晚叫他。

陆沉抬起头。

“你没事吧?”

“没事。”他说。

但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冷。那枚铜钱在发冷。从江辞鸢把它暖热之后,它又凉了。比之前更凉。凉得像一块从冰窖里拿出来的铁。陆沉握着它,他的手就凉了。从手指凉到手腕,从手腕凉到手臂。

“铜钱凉了。”陆沉说。

江辞鸢走到他面前,拿过铜钱。握在掌心里。他的灵气从掌心里涌出来,铜钱亮了一下。从凉的变成温的。他把铜钱还给陆沉。

“它为什么凉了?”陆沉问。

“因为它感觉到了镜中界。镜中界在这附近。在棺材铺里。”

棺材铺到了。

门关着。门板上钉着铁皮,铁皮上锈迹斑斑。裴惊蛰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里面很暗。几十口棺材,大大小小,有的盖着盖,有的敞着。

“土地公在哪口棺材里?”苏晚问。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的魂在哪。”江辞鸢走到最里面,靠墙的位置。那里有一口棺材,和其他棺材不一样。棺材盖上没有灰。其他的棺材盖上都落了厚厚一层灰,只有这一口是干净的。有人经常开这口棺材。

江辞鸢把手放在棺材盖上。木头是凉的。棺材在呼吸。一下,一下,又一下。和心跳一样的节奏。

“他在里面。”江辞鸢说。

裴惊蛰推开棺盖。

里面躺着一个人。不是尸体,是神像。泥塑的,和真人一样大。穿着官袍,戴着官帽。土地公。他的眼睛闭着,嘴闭着,脸是平的。

“他的魂不在身体里。”裴惊蛰说。

“在土地庙的镜子里。”江辞鸢说。

“他在镜子里做什么?”

“守门。守着镜中界的门。他的魂在里面,身体在外面。他把自己分成了两半。一半守门,一半等死。”

江辞鸢把手贴在神像的额头上。泥塑的,凉的。没有温度,没有心跳,没有呼吸。但裂缝里有东西。不是魂,是记忆。土地公的记忆——他穿着官袍,站在土地庙的正殿里。面前是那面镜子。镜子里的女人在哭。她说:“放我出去。”他说:“我放不了你。你是祭品。献给了镜中界。你出去了,镜中界会找你要回来。”她说:“我不怕。”他说:“我怕。你是铜镜镇的媳妇。你死了,铜镜镇就少了一个人。人少了,镇子就空了。镇子空了,镜中界就会出来。”

江辞鸢把手收回来。

“他要守的不只是门。是镇子。”

裴惊蛰看着神像的脸。泥塑的,平的,没有表情。但他知道土地公在哭。不是用眼睛哭,是用魂哭。他的魂在镜子里,守着一扇门,看着镜子里的女人,听着她哭。他不能放她出来。放了她,镜中界就会出来。镜中界出来了,镇子就没了。镇子没了,所有人都会死。

“他守了多少年?”裴惊蛰问。

“一百年。”

“一百年。他守在镜子前面,看着那个女人。他听她哭了一百年。”

裴惊蛰把手从棺材盖上收回来。他转身,看着江辞鸢。

“你会守门吗?”

江辞鸢看着他。“会。”

“守多久?”

“需要多久,就守多久。”

裴惊蛰没有说话。他走出了棺材铺。

四个人在广场汇合。苏晚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字。陆沉的铜钱还是温的。江辞鸢的右手食指上,伤口已经不流血了。

“明天,”江辞鸢说,“救第三个新娘。”

“第三个在哪?”苏晚问。

“在棺材铺的镜子里。”

“棺材铺的镜子在哪?”

“在地下。”

*

第三天。

江辞鸢站在棺材铺的地下室里。

地下室不大,只有十来平方米。四面是土墙,地面是夯实的泥土。中央有一面镜子,和土地庙、铜镜坊、嫁衣铺里的镜子一样大,一样旧,一样刻着禁术符。

他把手贴在镜面上。镜面是凉的。

“我来救你。”

镜面震动了一下。一个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你不应该来。”

“为什么?”

“因为我是最后一个被关进来的。我进来的时候,镜中界已经醒了。它在等我。等我进来,它就能吃了我的魂,从镜子里出来。”

“它出来了吗?”

“没有。土地公把他自己的魂钉在了门上。它出不来。但它吃了我的魂。我的魂已经不是我的了。它是镜中界的一部分。你放我出来,就是放镜中界出来。”

江辞鸢把手收回来。

“你走吧。”她说。

江辞鸢没有走。他看着镜子里的女人。她的轮廓比前两个更淡,更模糊。她的魂已经被镜中界吃了一半。另一半还在。在等。等人来救她。

“我救不了你。”江辞鸢说。

“我知道。”

“但我能杀了你。”

女人沉默了很久。

“你能杀了镜中界?”

“能。”

“杀了它,我就自由了。”

“不是自由。是灭了。”

女人又沉默了。然后她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终于可以结束了”的笑。

“灭吧。”她说。

江辞鸢从衣兜里取出一张符。不是安魂符,不是镇宅符,不是聚灵符。是他自己画的。在青瓷镇,他画过一张焚天符。烧了窑里的东西。那张符用完了。这是第二张。

他把焚天符贴在镜面上。

符纸碰到镜面的那一刻,镜面开始融化。不是碎,是融。像冰遇到了火,从中心开始慢慢融化,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融化的镜面变成了水,水是黑色的,从镜框里流出来,流到地上,流到江辞鸢的鞋边。水是凉的,不是冰凉,是那种不见阳光的深水才有的、阴凉的、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凉。

镜子里传来一声尖叫。不是女人的声音,是镜中界的声音。它痛了。

符纸烧完了。镜子融化了。女人的轮廓消失了。

地下室恢复了安静。地上有一摊黑水,黑色的,像墨。

江辞鸢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下黑水。水是凉的。他把手指放在鼻尖闻了闻。没有味道。

他站起来,走出地下室。

裴惊蛰站在棺材铺门口,看着他。

“救出来了?”他问。

“灭了。”

裴惊蛰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江辞鸢的手。手心贴着手心,手指交叉在一起。江辞鸢的手是凉的,他的手是温的。

“她的手凉了。”裴惊蛰说。

“不是凉。是黑水沾在手上了。”

裴惊蛰低头看。江辞鸢的右手食指上,黑色的水迹还没有干。他的伤口又裂开了,血和黑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血,哪个是水。

裴惊蛰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安魂符,撕下一小条,缠在江辞鸢的食指上。符纸碰到伤口的那一刻,伤口亮了一下。不是发光,是温度。从凉的变成温的。

“还有最后一个。”裴惊蛰说。

“土地庙里的那个。”

“她不一样。她在镜子里等了一百年。她的魂没有被镜中界吃。她是完整的。”

“她能出来吗?”

“能。但她出来了,土地公的魂就没有钉子了。门会开。镜中界会出来。”

裴惊蛰看着他。“你要杀了镜中界?”

“嗯。”

“用焚天符?”

“嗯。”

“焚天符能烧死它吗?”

“能。但要放在它的身体里。”

“它的身体在哪?”

“在镜子后面。在门后面。”

裴惊蛰沉默了片刻。他松开江辞鸢的手,退后了一步。

“你进去,我等你。”

“你不怕?”

“不怕。”他停了一下。“你怕不怕?”

“不怕。”

裴惊蛰看着他。江辞鸢的眼睛是黑色的,很深,像两口井。井底有光。白色的,很淡,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你什么时候进去?”

“明天。”

裴惊蛰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出了棺材铺。江辞鸢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在青石板路上,灰色的天光落在他们身上。影子在地上,一左一右,长短不一。

“明天,”裴惊蛰说,“画轴上的羽毛,你画还是我画?”

“你画。”

“画第几根?”

“第二十三根。”

裴惊蛰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回各自的住所。门关上了。

江辞鸢坐在蒲团上,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第四张心符。符纸是温的。灵气在流动。他画了六笔,还差三笔。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画完。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永远画不完。但他不急。他已经等了二十三年,不在乎多等一会儿。

他闭上眼睛,念清静经。

隔壁房间,裴惊蛰坐在蒲团上,没有念经。他在看自己的影子。影子在地上,和他一样的姿势,一样的动作。手腕上没有红线。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在他睡觉的时候,它会出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它会在他的影子上系一条红线。不是要控制他,是要记住他。记住他的样子,记住他的心跳,记住他的魂。等他死了,它就能找到他。

裴惊蛰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开门符。他画的。在镜中界第一次看到那扇门的时候,他就知道怎么画了。符纸是温的,他的灵气在纸面上流动。打开门需要这把钥匙。他有钥匙。江辞鸢也有钥匙。他们的钥匙不一样。江辞鸢的钥匙是他的血。裴惊蛰的钥匙是他的符。

他闭上眼睛,念清静经。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

念着念着,手不抖了,心不慌了。他睡着了。

影子的手腕上,红线慢慢出现了。系得很紧。它看着他。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呼吸,看着他的心跳。它在记。把他的魂记在线上。线不断,魂不灭。他死了,魂还在线上。镜中界会找到他。它会把他的魂从线上拉出来,关进镜子里,变成容器。

它不知道江辞鸢明天要杀了它。

它不知道江辞鸢有焚天符。

它不知道江辞鸢不怕死。

它什么都不知道。它不是人。它只是镜子里的东西。它不会思考,不会害怕,不会后悔。它只会吃。吃新娘的魂,吃镇子的命,吃一切能吃的东西。

它吃不了江辞鸢。

因为江辞鸢的魂不在线上。他的魂在他的血里。他的血在画符,在画心符,在画最后一笔。

一笔。再一笔。再一笔。

第四张心符,还差三笔。

他等着。

它等着。

他们都等着。

等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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