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天还是灰的,和昨天一样。那种不会有太阳的灰,均匀地扣在头顶,像一块巨大的石板。江辞鸢走出房间的时候,裴惊蛰已经站在巷口了。他靠着墙,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草茎,叼在嘴里。
“你的影子,”江辞鸢说,“昨晚有一条红线。”
裴惊蛰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在地上,和他一样的姿势,一样的动作。手腕上没有红线。
“现在没有了。”他说。
“它在你睡着的时候出现。你醒了就没了。”
“它想做什么?”
“想记住你。镜中界在你身上做记号。和在青瓷镇窑里一样。那条红线不是要控制你,是要找到你。”
裴惊蛰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看着它。“它找到我了吗?”
“找到了。所以它消失了。它不需要再出现在你面前了。它在你身体里。”
裴惊蛰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背上的朱砂线还在,暗红色的。他看不出别的东西。但他知道江辞鸢说的没错。他能感觉到——不是痛,不是痒,是一种存在感。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在他的血里,在他的骨头里。它不动,不发声,不做任何事。只是在那里。
“走吧。”江辞鸢说。
四个人在广场碰头。苏晚的笔记本又厚了几页,她从昨晚开始就在整理线索。陆沉的手里还是握着那枚铜钱,铜钱的绿色锈迹在灰色的天光下变得更暗了。
“今天从哪开始?”苏晚问。
“土地庙。”江辞鸢说。
*
土地庙的门还是关着的。门缝里的光比昨天暗了,暗红色的,像快要熄灭的炭。江辞鸢把手贴在门板上。门是凉的。他推了一下。门开了。
正殿里没有神像。没有土地公,没有供桌,没有香炉。只有一面镜子。很大,从天花板垂到地面。镜框是木头的,黑色的,上面刻满了符文。禁术符。和他在老宅里见过的一模一样。笔触更老,道行更深。画符的人至少学了五十年的道。
镜面是暗红色的。不是反射的颜色,是镜子本身在发光。光从镜面的深处透出来,像有人在镜子的另一面点了一盏红灯。
江辞鸢走到镜子前,把手掌贴在镜面上。镜面是热的,不是温的,是热的。像一个人的皮肤在发烧。
镜面震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很轻,很远,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说话:“你是道士?”
“是。”
“你能看到我?”
“能。”
“我在镜子里。你能救我出去吗?”
江辞鸢看着镜面。镜子的深处有一个女人的轮廓。穿着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她的脸被盖头遮住了,只露出一个下巴和一截苍白的脖子。
“你是谁?”江辞鸢问。
“我是第四个。”
“第四个新娘?”
“不是。我是第一个。被关在土地庙里的第一个。”她顿了一下。“前面还有三个。铜镜坊、嫁衣铺、棺材铺。她们比我先来。但我比她们先被关进来。”
“你不是第一个失踪的。”
“不是。但我是第一个被关在镜子里的。她们被关进来的时候,我就在镜子里看着她们。”
江辞鸢的手掌还贴在镜面上。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不是人的心跳,是镜子的心跳。镜面在震动,和心跳一样的节奏。
“谁把你关进来的?”
“土地公。”
“土地公在哪?”
“在镜子里。和我在一起。”
江辞鸢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看着镜子的深处。女人的轮廓旁边,还有另一个轮廓。更暗,更模糊。像一个人坐在那里,不动,不说话。
“他是活着的吗?”江辞鸢问。
“不是活着。也不是死了。他的魂在这里。身体在外面,在棺材铺里。一口棺材,盖着盖,他躺在里面。”
“他为什么要把你关进来?”
“因为我是祭品。铜镜镇每三年献一个新娘。献了五个。我是第三个。他把我关在镜子里,不让镜中界吃我。镜中界生气了。它把他杀了。”
江辞鸢沉默了很长时间。
“镜中界不是人。”他说。
“不是。它是镜子里的东西。没有身体,只有魂。它要吃新娘的魂来维持自己。土地公不献了,它就杀了他。”
“它的身体在哪?”
“在镜子里。在镜子的最深处。你打开门就能看到它。”
“什么门?”
“土地庙的镜子后面有一扇门。铜镜坊、嫁衣铺、棺材铺的镜子后面也有门。四个方向,四扇门。门后面是同一个地方——镜中界的身体。”
江辞鸢把手从镜面上收回来。镜子的震动停了。女人的轮廓退到了镜子深处,消失了。
“你能救我吗?”她的声音从深处传出来,越来越远。
“能。”
“什么时候?”
“等我把其他三个新娘救出来之后。”
*
四个人离开土地庙,往东走。铜镜坊。
苏晚走在前面,笔记本拿在手里,一边走一边翻。她昨晚查到了铜镜坊的历史。明代的铺子,祖传三代,专做铜镜。第三代掌柜姓周,娶了个外地女人。女人嫁过来三年没生出孩子,周家就把她休了。女人走的那天穿着一件红嫁衣,在铜镜坊门口吊死了。从此铜镜坊就开始闹鬼。
“那个死掉的女人,就是第一个失踪的新娘。”苏晚说。
“她是被休的,不是被献的。”江辞鸢说。
“但她穿着红嫁衣死的。死后变成厉鬼,附在铜镜上。她不是祭品,她自己就是镜中界的一部分。”
铜镜坊到了。
门开着。里面很暗,只有从窗户照进来的灰色天光。一楼的铺面很大,货架上摆满了铜镜,大大小小,形状各异。镜面蒙尘,映不出东西。但江辞鸢的阴阳眼能看到镜子里有东西。黑影,蜷缩着,像在睡觉。不是新娘,是伙计。他们也被关在镜子里了。不是祭品,是陪葬。
“二楼。”江辞鸢说。
楼梯是木头的,窄,只容一个人通过。苏晚先上,裴惊蛰跟在后面,江辞鸢最后。陆沉站在楼下。
二楼是作坊。地上堆着铜料和工具,墙上挂着半成品的镜子。墙角有一面很大的铜镜,和人一样高。镜框上刻着禁术符。
江辞鸢走到镜子前,把手掌贴在镜面上。
“我来救你。”他说。
镜面震动了一下。一个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和土地庙里的那个声音一样轻,一样远:“你能解开禁术符?”
“能。”
“禁术符是土地公画的。他的道行很高。你画了多少年符?”
江辞鸢没有回答。他从衣兜里取出毛笔和朱砂。没有纸,画在镜框上。他用毛笔蘸朱砂,在禁术符上一笔一笔地描。笔画是旧的,但朱砂是新的。他的灵气从笔尖注入朱砂,从朱砂渗进木头,从木头传到禁术符上。
符文的笔画亮了起来。不是暗红色的,是金色的。
禁术符活了。
镜面裂开了一条缝。不是从中心裂的,是从禁术符的位置裂的。裂缝沿着符文的笔画蔓延,像一张正在编织的蛛网。
裴惊蛰走到镜子前,把手贴在镜面上。
“我来拉她出来。”他说。
“你不怕?”
“不怕。”
他用力一推。镜面碎了。碎片悬在空中,没有落下来。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一张脸。女人的脸,年轻的,苍白的,眼睛闭着。
裴惊蛰把手伸进裂缝里,摸到了一只手。凉的。他握紧了,用力一拉。
穿红嫁衣的女人从镜子里跌了出来。她站在裴惊蛰面前,脚不沾地,悬在半空中。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她的身体在发抖。
裴惊蛰伸手掀开了她的红盖头。
她的脸是白的,不是苍白,是那种被月光照了一整夜的、透明的、几乎能看到骨头的白。她的眼睛闭着。她的嘴唇是紫色的,不是涂了口红,是冻的。
她睁开眼睛。
黑色的,没有眼白。
她看着裴惊蛰。裴惊蛰看着她。
“你是谁?”她问。
“裴惊蛰。”
“你不是道士。”
“不是。”
“你怎么能解开禁术符?”
“他解的。”裴惊蛰指了指江辞鸢。
女人看着江辞鸢。她的眼睛是黑色的,没有眼白。瞳孔里有光。金色的。
“你是钥匙。”她说。
江辞鸢看着她。“你知道钥匙?”
“知道。镜中界在找钥匙。找了很久。它要找的人,就是你。”
“它在哪?”
“在镜子里。在最深处。在门后面。”
“你能带我去吗?”
“不能。我出不去。我的身体在镜子里,魂在外面。没有身体,我走不远。”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消散在空气中。嫁衣从红色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透明。
“谢谢你救了我。”她说。
她消失了。
碎片落在地上,碎了一地。镜框上的禁术符还亮着,金色的光在木头上流动。
江辞鸢把禁术符描了一遍。不是用朱砂,是用他的血。他的手指被碎玻璃划破了,血从指尖渗出来,滴在木头上。血碰到了金色的光,光变了颜色。从金色变成暗红色。禁术符被封死了。镜子不会再被打开。镜中界出不来。
苏晚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陆沉站在楼下,自始至终没有上来。
“走。下一个。”江辞鸢说。
四个人离开铜镜坊,往西走。嫁衣铺。裴惊蛰走在江辞鸢旁边,看着他右手食指上的伤口。血不流了,但伤口还在。暗红色的,和朱砂一样的颜色。
“你的手在流血。”裴惊蛰说。
“不流了。”
“伤口还在。”
“不疼。”
嫁衣铺到了。门开着。里面挂着几十件红嫁衣,从天花板垂到地面,像一排排被吊死的人。风从窗户里灌进来——不,没有风。嫁衣在飘,但没有风。它们自己在动。
江辞鸢走进去,穿过嫁衣的森林。嫁衣碰到他的脸,碰到他的手,碰到他的肩膀。布料是凉的,不是冰凉,是那种放了很多年、不见阳光、不通风的、阴凉的、像从棺材里拿出来的布料的凉。
最里面有一面镜子。和铜镜坊里的那面一样大,一样旧,一样刻着禁术符。
他把手贴在镜面上。
“我来救你。”
镜面震动了一下。一个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你能解开禁术符?”
“能。”
他没有等女人回答。他用毛笔蘸朱砂,在禁术符上一笔一笔地描。他的灵气从笔尖注入朱砂,朱砂渗进木头,禁术符亮了起来。金色的。
镜面裂开了。
裴惊蛰把手伸进裂缝里,拉出了第二个新娘。
她站在他面前,红盖头遮住了脸。他掀开盖头。她的脸是白的,眼睛闭着。她睁开眼睛。黑色的,没有眼白。
“谢谢。”她说。
她消失了。
碎片落了一地。
江辞鸢用血封死了禁术符。他的右手食指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滴在木头上,暗红色的。
“你的手。”裴惊蛰说。
“没事。”
“两个了。还有两个。”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