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春耕祭天大典仅剩一月,整座京城的气氛一日浓过一日。城外村落里,农户们整理农具、修缮田埂,家家户户都在期盼祭天之后风调雨顺,能有一季好收成;城内街道张挂彩幡,往来行人都在谈论即将到来的皇家大典,言语间满是虔诚与期待。寻常百姓一心敬天祈福,全然不知一场足以颠覆朝堂的风暴,正在暗流中疯狂积蓄力量。
作为掌管天象祭祀的核心机构,司天监如今已是草木皆兵。赵明远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大典筹备之中,除了反复核对那套篡改多年的伪历推演内容,还再度增派数倍人手轮班巡查。从观星台禁地、古籍库房,到各处办公房舍、学徒居住的院落,守卫往来穿梭,昼夜不停,连墙角缝隙、屋顶横梁都要细细检查。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星象异动的痕迹已经难以彻底遮掩,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在大典到来之前掐灭所有隐患,确保太后谋划的每一步都能顺利落地。为此,他定下严苛规矩:入夜之后全监落锁,不准任何人随意走动、私下交谈,灯火也必须按时熄灭,若是有人胆敢逾矩,不问缘由,直接施以重罚。
严苛的规矩之下,整个司天监人心惶惶,人人都小心翼翼,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走一步路。
沈晚棠依旧扮演着那个怯懦笨拙的学徒角色,日日埋首在琐碎杂活之中。整理书卷时故意将册页摆得歪歪扭扭,研磨时屡屡让墨汁溢出砚台,挨了管事的训斥,也只是涨红着脸低头认错,连一句辩解的话都不敢说。同屋的学徒早已见怪不怪,最初的嘲讽渐渐变成了漠视,没人愿意再多看这个无能的孤女一眼。
这份极致的边缘化,成了她最坚固的屏障。敌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资历深厚的星官、手握卷宗的官吏身上,无人会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一个连杂活都做不利索的底层学徒。
白日里,她一边故作笨拙地劳作,一边在心底反复默记正统历法的所有内容。星轨节点、节气时序、日月运行规律、二十年以来每一处篡改的细节,在脑海中一遍遍地复盘,确保分毫不差。如今四下耳目众多,她不敢再留下任何一片纸页,所有演算、校正、梳理的内容,全都依靠记忆留存。
入夜之后,整座居所陷入沉寂,此起彼伏的鼾声渐渐响起,巡夜守卫的脚步声一遍遍在屋外回荡。待巡逻的频次渐渐稀疏,确认周遭再无外人踪迹,沈晚棠才悄然坐起身。屋内不能点灯,她便借着窗棂缝隙透入的微弱星光,闭目凝神,继续查漏补缺。
沈家世代传承的观星历算之术早已刻入骨髓,即便没有纸笔辅助,仅凭心念推演,也能精准核对每一处细节。被扭曲二十年的天道时序,如今已被她完整还原,祭天当日夜空会呈现何种景象,她也推算得一清二楚。
这日午后,一队身着宫装的侍卫奉太后懿旨闯入司天监,直奔各处卷宗库房,要彻查近二十年的星象观测底稿与历算记录。消息传开,全监上下一片慌乱,官吏们慌忙整理册籍,神色紧张不安。赵明远快步上前接待,表面镇定自若,袖中的手却悄悄攥紧。
那些逐年篡改的底稿、刻意伪造的观测记录,他早已做了层层掩盖,可面对太后亲自派来的人,他依旧心生不安,生怕某处留下破绽。侍卫们分组行动,逐房翻检,重点查验与崇仁殿相关的手记、历年时序推演卷宗,搜查范围覆盖了司天监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