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不知何时悄然散了大半，萦绕在周身的规则禁锢也随之松动。谢无涯只觉四肢渐渐恢复了知觉，僵硬的筋骨缓缓舒展，终于能够自由行动。

他缓步踏入里屋，屋内陈设简陋得可怜，空空荡荡，只摆着一张宽大的木床，再无其他桌椅器物。

鸿芜已经裹着被子侧躺在内侧，面朝左侧，脊背绷得笔直，将整个人都埋在了被褥里，透着一股不愿与人言语的疏离。

谢无涯环顾一圈屋内，目光扫过冰冷积灰的地板，四处都堆满落尘与蛛网，连能勉强躺下的空地都找不到，放眼整间屋子，竟唯有那张木床能歇息。

他沉默伫立片刻，没再多做纠结，轻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跨身上床。床的右侧早已备好单独的枕头与被褥，像是早就为他留好的位置。

谢无涯轻轻躺下，与鸿芜背对背而卧，中间隔着一寸无声的距离，空气安静得只能听见屋外风掠过残垣的轻响。

就在这时，鸿芜蒙在被子里的声音缓缓传来，轻柔又低沉：“晚安，明天见。”

滴—滴—滴—

规律又冰冷的仪器声响在耳边不断回荡，刺耳又突兀。

谢无涯猛地睁开双眼，豁然从椅子上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身下的椅子被他骤然起身带得向后滑动，在地面划出一阵刺耳的喀喇摩擦声，打破了沉寂的氛围。

“……无涯？”

一道虚弱又轻浅的嗓音缓缓响起。

一只微凉的手无意间触碰到他的手臂，谢无涯心神一震，瞬间回过神。身体快过理智，下意识反手紧紧握住了那只冰凉瘦弱的手。

他缓缓低头，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干净却压抑的医院病房。

病床上静静躺着一名少年，身形单薄得让人心惊，双目空洞无神，脸颊瘦削凹陷，唇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露在外面的左手骨节嶙峋，瘦骨嶙峋，毫无生气。

“星星？”

谢无涯嗓音发颤，带着不敢置信的轻唤。

眼前躺在病床上、裹着宽大病号服的少年，明明虚弱憔悴，青涩单薄，可眉眼轮廓、五官底子，分明就是鸿芜的模样。

少年的右手手背上插着滞留针，透明输液管连着吊架上数个吊瓶，药液正顺着管道一滴滴缓慢滴落，无声地送入他体内。

鸿芜似乎感知到了他的情绪，虚弱地微微动了动指尖，顺着他的手臂慢慢摸索，最后掌心轻轻抚上谢无涯的脸颊，动作轻柔又依赖，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刚醒过来的茫然与虚弱：

“怎么了吗？做噩梦了？”

谢无涯浑身僵住，身体像是被无形的情绪裹挟，完全不受控制。他抬手，轻轻覆在鸿芜贴在自己脸颊的手背上，掌心触到一片刺骨的冰凉。

“嗯，是场噩梦。”他低声应着，嗓音带着刚从噩梦抽离的沙哑，心底翻涌着说不清的酸涩与心疼。

鸿芜空洞的眼眸没有半点神采，只能凭着指尖的触感，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指尖轻轻蹭过眉骨、眼尾，动作温柔又落寞。

“好想看看你。”

轻飘飘一句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谢无涯心底。

鸿芜指尖一下下摩挲着，带来细碎的痒意，也揉着人心最软的地方。

沉默片刻，鸿芜语气染上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怠与抗拒，轻轻蜷了蜷指尖，低低呢喃：“无涯，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病房里仪器依旧规律地滴滴作响，吊瓶药液缓缓坠落，衬得他这句委屈又脆弱的请求，格外让人心疼。

谢无涯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闷得发疼，他攥着鸿芜冰凉的手，俯身凑近病床，声音放得极轻极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等你好起来，我们就离开这里，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又是很久的沉默，鸿芜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他放在谢无涯脸上的手渐渐无力，声音轻得像即将飘散的羽毛：“无涯，我好困……”

“星星，睡吧。”谢无涯吻了鸿芜的掌心，安安静静守着，一直到他彻底睡熟，才稍稍松了口气。

笃笃—

轻飘飘的敲门声在走廊响起，打破了病房外的沉寂。谢无涯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穿着校服、扎着利落双马尾的少女；身旁是身着白大褂、面色凝重的医生。

看到谢无涯的瞬间，少女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快步上前，紧紧拽住他的袖口，用力扯了扯，一句话没说，却拼命示意他跟着自己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