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早已到了崩溃的边缘,伤口的疼痛和体力的透支让每一秒都极为煎熬,只能靠生的意志强撑。
巨坑下方传来轰鸣声,她疲惫地睁开眼,低头看去。
这次她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
上层,是五片宽大的切割片。
下面,是巨型粉碎机。两个轴相对旋转着,犹如钢铁巨兽的血盆大口,不由分说地将一切卷入、压扁、粉碎。
一台已经生锈的大型报废机器被推入坑中,在接触到切割片的一瞬间被肢解成小块,然后落入粉碎机,顷刻化为碎片,了无痕迹。
贺千涟的后背浮上一层冷汗。
她一咬牙,顾不上崩裂的伤口,双臂猛然发力上拉,一鼓作气将自己的肩膀探出坑外。
当高度足够的刹那,她伸出小臂打横撑在地面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因为疼痛蜷缩起来,却没有丝毫松懈。
以手肘作为支点,她的左脚尖在坑壁上借力,颤抖着将整个上半身探出坑外。
上身向前趴倒,将全身的重量从手掌分摊到躯干。
胸口接触地面的瞬间,贺千涟松了半口气。
紧接着,她如同一只笨拙的爬行动物,以一种扭曲的姿势,一点一点、蠕动着上半身将下肢拖出坑外,终于将自己全须全尾地挪到了地面上。
粗壮的机械臂仍然一伸一缩地运作着,不断将坑外的更多垃圾推入坑中。
她调整了下角度,向远离巨坑的方向滚去。
滚出一段距离后,确定在这里不会被铲斗挖走,贺千涟才停了下来。
她双手伸开,整个人摆成一个“大”字,仰面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疼痛从身体各处涌来,大腿的伤口一定是崩开了,膝盖好像也被粗糙的坑壁划破了;手肘被坚硬的地面硌得生疼,手上又添了些细密的伤口···
但尽管如此,全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叫嚣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顾不上腹部传来的疼痛,贺千涟剧烈地喘息起来,喘着喘着,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喘息变成了笑声。
她看着天上高悬的午日,竟觉得也没那么刺眼。
贺千涟在地上躺着缓了会儿,才再次凝聚起力气。
她支撑着坐起,终于有时间观察自己的情况。
身上的衣服都已经被血浸透,分不清是醒之前的,还是醒之后的,又或者两者皆有。
右大腿上的贯穿伤有些骇人,看样子像是枪伤。幸运的是没伤到大动脉,但能活到现在,也是身体素质过硬+运气爆棚。不知是因为一开始没有及时处理,还是因为伤口崩开了,此时大腿处裤子的布料被血黏住,贴在绽开的皮肉上,一片血肉模糊的泥泞。
侧腹部还有一处有些深的刀伤,也被重新撕裂开。万幸没伤及内脏,只是血一直往外冒。
除此之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数不胜数,有些正在流血,有些已经有了结痂的趋势。总之,就是没有一块好肉。
贺千涟的心里忍不住犯嘀咕。
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试图回忆之前的事情,但立刻,脑袋就痛得像要爆炸。
算了,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地方处理一下伤口。
贺千涟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环顾四周。
除了垃圾,就是垃圾。
像刚刚那样她差点掉进去的垃圾粉碎坑,粗略一看,这里有十几个。
每个坑外围,都是小山大小的垃圾堆。
因此,不管朝哪个方向看,都是相同的景色。
贺千涟:...
真的不是自己伤势过重,出现幻觉了吗?
好在,当她走了一段路,绕过又一个垃圾堆之后,视野之内,终于出现了不同的指示物。
几十米外,立着一座蓝色的板房。
她捂着腹部的伤口,顶着仿佛能将地面灼烧出一个洞的烈日,拖着伤腿,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板房走去。
汗水流进伤口中,火辣辣地疼。她只能低着头,麻木一般地向前走,向前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抬头,板房终于近在眼前。大门敞开着,却没看到什么人进出。
空气中仍然是滞涩的闷热。这样的夏日,似乎一切都停止了流动,连刺耳的蝉鸣都一成不变,叫得人格外烦躁。
贺千涟向前的脚步顿了顿。
好安静——如果忽略卖力的蝉鸣声的话。
这里没人吗?
这么大个垃圾场,连个看管的人都没有吗?
贺千涟即将迈入门中的动作停了下来。
黏着的空气中,她闻到了一股,血液的腥甜。
因为她自己身上也在流血,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分辨出,这味道是从哪里飘来的。
贺千涟踏入了板房中。眼前的景象,令她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三具尸体躺在鲜血横流的地板上。不,准确来说,是一堆尸块。
只有一人的尸体还算完整,一具尸体的头颅不知所踪,另一具尸体的四肢散落在一旁。
唯一的共同点是,三具尸体的躯干部分,胸口都被剖开。
这是让她撞见凶杀现场了?
血腥暴力什么的,她倒是不怕,但她怕凶手折返啊!
她现在和残废没区别,只剩一口气吊着,对方只要是个正常成年人,捏死自己都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
更何况,贺千涟低头看了看屋内的惨状,抽了抽嘴角,这怎么看,对面都不止是一般成年人能有的战力。
贺千涟两眼一翻,心累得就要昏过去。
老天,你待我太薄啊!
除了她贺千涟,还有谁能在垃圾场一觉醒来,重伤到无法自理不说,还马上要掉进粉碎机尸骨无存。好不容易把自己从险境里救出来,想找个地方歇歇脚,就撞上了什么变态杀人犯的凶案现场。
正这么想着,身后突然传来了轻微的响声。
贺千涟警铃大作,转身看向身后。
一颗头不知道从哪里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了贺千涟的脚边。
贺千涟低头,对上了这颗头的双眼。
那张脸上的表情还维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惊恐,目眦欲裂,眼珠瞪得仿佛要从眼眶中掉出来。
还好,只是虚惊一场。
贺千涟松了口气。
她刚要抬起头,动作却僵住了。
透过门上玻璃的反光,她看见自己身后的屋内,立着一道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