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江漓仙离她太近。
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衣料贴上来的温度。
不是热。
他身上还是偏凉。
可那一点凉意隔着衣料贴上她背后时,反而让她整个人都热起来。
江漓仙坐稳后,手一时没有地方放。
聂双双握着缰绳,耳根红得厉害。
“你扶着。”
江漓仙低声问:
“扶哪里?”
聂双双差点被他问住。
她想说扶马鞍。
可他坐在她身后,马鞍前面都被她挡住了。
她闭了闭眼。
“扶我腰侧。”
说完,她脸烧得厉害。
江漓仙安静了一瞬。
然后,他的手轻轻落在她腰侧。
很轻。
几乎只是虚虚扶着。
可那一点触感,仍旧让聂双双的背一下子绷紧。
“可以吗?”
江漓仙问。
聂双双咬了咬唇。
“可以。”
他便没有松开。
枣红马慢慢往前走。
步子很稳。
可聂双双却觉得自己比刚才骑快马时还要紧张。
江漓仙的手在她腰侧。
指节很凉。
隔着衣料,像两点落在春日里的薄雪。
他的呼吸在她身后。
很轻。
偶尔马身一晃,他会靠近一点。
又很快稳住。
越是这样规矩,聂双双越觉得心乱。
她在心里默念。
他身体不好。
这是为了安全。
这是同乘。
不是别的。
可江漓仙忽然低声道:
“聂小姐心跳很快。”
聂双双手一紧。
“你又听见了?”
“嗯。”
“你离这么近,当然听得见。”
江漓仙轻轻笑了一声。
那声笑落在她耳后。
像一片桃花擦着皮肤落下来。
“那我离远些?”
聂双双几乎立刻道:
“你别乱动。”
身后安静了一瞬。
然后江漓仙低声道:
“好。”
他果然没有动。
可那只扶在她腰侧的手,却像比方才更实了一点。
聂双双咬牙。
她觉得自己好像被他绕进去了。
可她又不能说什么。
因为是她让他别乱动。
马穿过桃林,前方果然有一条浅溪。
溪水清亮,岸边长着嫩绿的草。
远处有人在笑,有人在射柳,有人在放纸鸢。
可是聂双双这一路,几乎没看清多少景。
她所有注意力都落在身后那个人身上。
江漓仙靠得不算过分。
也没有说太多话。
可他的存在太明显。
明显到她想忽略都不行。
到溪边时,聂双双勒住马。
她还没来得及下马,江漓仙已经先松开她的腰。
那一点凉意离开时,聂双双竟然有些不适应。
她心里一惊。
立刻翻身下马。
江漓仙也下来了。
只是落地时,身形微微一晃。
聂双双连忙扶住他。
“你果然还是不舒服。”
江漓仙垂眼。
“只是有些晕。”
“那边有石头,坐会儿。”
她扶着他坐到溪边一块平整石头上。
江漓仙坐下后,脸色仍有些白。
聂双双从随身荷包里取出一颗蜜饯。
这还是春桃怕她骑马后低血糖,不对,应该说怕她饿着,给她备的。
她递给江漓仙。
“吃一颗。”
江漓仙看着那颗蜜饯。
“聂小姐怎么总带这些?”
“怕你药苦,怕你头晕,怕你低……”
她说到一半停住。
低血糖这个词说出来太奇怪。
她改口。
“怕你撑不住。”
江漓仙看着她。
“聂小姐总替我想着。”
聂双双手指一顿。
“你身体不好。”
江漓仙轻声道:
“只是因为身体不好?”
又来了。
他今日好像特别喜欢问这种话。
聂双双看着他,忽然不想再躲。
她把蜜饯递到他唇边。
“不是。”
江漓仙眼睫一动。
聂双双耳根红着,却看着他。
“因为是你。”
这句话落下后,溪水声像忽然变远了。
江漓仙没有立刻吃那颗蜜饯。
他看着她。
浅色眼睛里那点平日里的病弱温柔,像被什么轻轻撞开了一层。
露出更深的东西。
很暗。
也很烫。
可只有一瞬。
下一刻,他低头,从她指尖含走那颗蜜饯。
这次他没有像上回那样快快离开。
他的唇轻轻擦过她指腹。
温热。
柔软。
带着一点蜜饯的糖。
聂双双手指猛地一缩。
江漓仙垂眼,慢慢咽下那点甜。
“很甜。”
聂双双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把手藏进袖子里,故作镇定。
“甜就好。”
系统声音在这一刻响起。
【江漓仙好感度:八十。】
聂双双呼吸一顿。
八十。
已经八十了。
她距离回家又近了。
可这一次,她心里那点喜悦刚升起来,便被另一股酸意压住。
她看着江漓仙坐在溪边。
风吹过,桃花落在他肩头。
他垂着眼,唇边还有一点很淡的糖色。
如果她走了呢?
他会不会还坐在这样的地方。
一个人。
再没有人给他递蜜饯。
再没有人说,因为是你。
聂双双心口忽然有些难受。
她低头看溪水。
不能想。
现在还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江漓仙看着她。
她刚才明明因为那个看不见的声音高兴了一瞬。
可很快又低落下来。
为什么?
他垂下眼。
那道看不见的东西,到底给了她什么?
为什么每一次它来,她都像离他近一步,又像在想别的地方?
江漓仙没有问。
他只是把那一点糖味慢慢含在舌尖。
因为是你。
她说的。
这句话比蜜饯甜。
也比蜜饯更黏。
黏得他心口那处空洞像被什么一点点糊住。
可还不够。
不够满。
回去时,聂双双没有再让江漓仙自己骑。
两人仍旧同乘。
这一次,她没有再紧张得像刚才那样明显。
江漓仙的手落在她腰侧时,她只是背脊微微一僵,很快便放松下来。
像已经习惯了。
江漓仙察觉到了。
他垂眼看着她的发顶。
她开始习惯他的靠近。
这很好。
习惯比喜欢更可怕。
喜欢会热。
会烧。
也会灭。
习惯却像水。
一点一点渗进去。
等发现时,骨头里都是湿的。
马走过桃林时,风吹落满身花瓣。
有一片落在聂双双发间。
江漓仙抬手,轻轻替她取下。
聂双双感觉到动作,问:
“怎么了?”
“花。”
他把那片桃花拿到她眼前。
花瓣很小。
淡粉色。
落在他冷白指尖上,像一点血色。
聂双双看着那片花,忽然笑了一下。
“好看。”
江漓仙问:
“花好看?”
聂双双心情莫名松了一点。
“你又要问是不是你好看?”
江漓仙低低笑了。
“我没有问。”
聂双双道:
“你心里问了。”
江漓仙眼底笑意更深。
“那聂小姐答吗?”
聂双双耳根热了热。
她看着前方桃林,声音不大:
“你也好看。”
身后安静了。
江漓仙握在她腰侧的手指轻轻收紧。
很轻。
轻得像只是马身晃了一下。
聂双双没有察觉。
江漓仙垂眼,看着指尖那片桃花。
她说“也”。
不是花和他比。
是她愿意把他一起说进好看里。
他忽然低头,将那片桃花拢进掌心。
回到踏青席时,聂闻昭远远看见两人同乘回来,眼睛都瞪大了。
聂双双下马时,故作镇定。
聂闻昭走过来,压低声音。
“你们怎么骑一匹马?”
聂双双道:
“他的马惊了。”
聂闻昭看向江漓仙。
江漓仙脸色苍白,低低咳了一声。
“是我骑术不精,劳聂小姐照顾。”
聂闻昭:“……”
这话听着没问题。
但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聂双双立刻道:
“二哥,你别问了,他刚才头晕。”
聂闻昭看着自己妹妹护人的样子,忽然觉得牙酸。
“我说什么了吗?”
聂双双:“……”
春桃在旁边低头憋笑。
那一日回府后,聂双双把自己关进屋里,又写了一行记录。
江漓仙好感度:八十。
她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在下面写:
我今日很高兴。
写完,她停住。
又补了一句:
可是也有点难过。
再然后,她把笔放下。
她知道难过从何而来。
因为回家越来越近。
也因为江漓仙越来越近。
这两件事像两根线,一左一右拉着她。
谁都没有松。
听雪居里,夜色沉下去时,江漓仙打开了那只小匣子。
匣子已经合得很紧。
里面有染血手帕。
有白狐面具。
有瓷勺。
有小手炉。
有灰青玉扣。
还有那截绕在玉扣上的琴弦。
江漓仙没有立刻放东西进去。
他坐在灯下,摊开掌心。
那片桃花已经被他握了一路。
花瓣太薄。
被手心的温度捂得有些软,边缘微微卷起。
可颜色还在。
淡淡一点粉。
像聂双双今日耳根红起来时的颜色。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桃花放进匣子里。
花瓣太轻。
一落下,便贴在那截琴弦旁边。
像被琴弦牵住。
江漓仙垂眼看着。
他想起她今日说:
因为是你。
也想起她在溪边那一瞬的神情。
她明明高兴。
又很快难过。
像有什么东西,在把她往别处拉。
江漓仙指尖轻轻压住那片桃花。
很轻。
可桃花还是被压出一点痕。
他没有松手。
阿福跪在门外,低声道:
“公子,今日聂小姐似乎很高兴。”
江漓仙没有抬头。
“嗯。”
阿福犹豫片刻。
“可后来,好像又有些难过。”
江漓仙指尖一顿。
屋里安静下来。
阿福后背慢慢冒出冷汗。
过了很久,江漓仙才轻声道:
“查。”
阿福立刻低头。
“公子要查什么?”
江漓仙垂眼看着那片被压住的桃花。
“查她为什么难过。”
阿福喉咙一紧。
“是。”
江漓仙合上匣子。
这一次,匣盖压下去时,桃花没有声音。
只有一点几乎看不见的香,悄悄被关在了里面。
江漓仙坐在灯下,眼底安静得像一口深井。
她高兴,他可以给。
她难过,他也要知道。
若有什么东西要把她从他身边拉走。
他总得先看一眼。
看清楚了。
才知道该怎么折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