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双双从听雪居回来后,手里多了几卷《北境军防旧闻》。
原本只是几卷旧书。
可她放在书案上时,却总觉得它们不像书。
更像几根线。
一头连着谢临舟。
一头连着聂将军的边关旧事。
另一头,隐隐约约,又绕到了江漓仙身上。
北境江氏旁支。
迁入京城。
江家旧事。
她不知道这些到底有没有关系。
可她知道,自己现在已经越来越想知道江漓仙的过去。
不是系统要她知道。
也不是攻略计划里写了这一条。
是她自己想知道。
想知道那些人为什么那样对他。
想知道他说“江家不会同我说这些”时,心里是不是真的一点都不疼。
想知道他母亲当年到底发生过什么。
聂双双坐在书案前,翻开其中一卷。
看了半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脑子里全是江漓仙那句:
“聂小姐说话,要算数。”
还有自己那句更要命的:
你有我。
聂双双猛地合上书。
不行。
不能再想。
再想下去,她真要把自己绕进去了。
她把攻略计划拿出来,想继续写。
可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
前面写的是:
第七步:让他知道,他和别人不一样。
她本想往下写第八步。
继续增加信任。
或者继续探查江家旧事。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脑子里冒出来的却是:
第八步:让他少难过一点。
聂双双盯着这句话,脸色慢慢变了。
这算哪门子攻略计划?
太不专业了。
她立刻把那行字划掉。
划完又后悔。
墨痕横在纸上,像一道很明显的心虚。
春桃端茶进来时,看见她对着那张纸发呆,小声问:
“小姐,你又在成熟吗?”
聂双双面无表情地把纸盖住。
“我在思考。”
春桃点点头。
“那就是成熟。”
聂双双:“……”
她觉得春桃现在越来越不像丫鬟,像专门来拆她台的。
春桃把茶放下,又道:
“对了,小姐,谢公子今日已经启程去江南了。”
聂双双一顿。
“这么快?”
“嗯。听说周大儒那边催得急,谢家一早便送人出了城。”
聂双双心里掠过一点奇怪。
确实有点快。
前几日还说自己未定,忽然就有了周大儒的信,又立刻启程。
不过仔细想想,也不是没有道理。
谢临舟本来就是读书人。
江南书院修书,是正经前程。
谢家既然替他应下,自然越早动身越好。
聂双双把那点奇怪压下去。
“那是好事。”
春桃点头。
“奴婢也觉得是好事。谢公子那样的人,去了江南,想来也会被人看重。”
聂双双嗯了一声。
可她忽然想起江漓仙。
若是江漓仙有这样的机会呢?
江家会不会替他打算?
会不会有人觉得他才学不错,不该困在一座旧宅里?
应该不会。
江家那些人,只会嫌他活着碍眼。
她心口微微一闷。
春桃见她不说话,又道:
“小姐,你不会舍不得谢公子吧?”
聂双双抬头。
“你想多了。”
春桃立刻道:
“奴婢就是随口一问。”
聂双双看着她,认真道:
“谢临舟人是不错,但我和他只是普通说话。”
春桃眨了眨眼。
“小姐为何忽然解释?”
聂双双:“……”
对啊。
她跟春桃解释什么?
她恼羞成怒地喝了一口茶,结果茶还有点烫,差点烫到舌头。
春桃连忙道:
“小姐慢些。”
聂双双觉得自己最近在感情这件事上,实在有些狼狈。
第二日午后,听雪居传来消息。
江漓仙病了。
来传话的是阿福。
他没有直接到聂双双院里,而是先去了前院,说是江公子前日看了聂小姐带去的书,想起几处旧事,夜里受了风,今早便咳得厉害。
聂双双听见时,正在聂夫人屋里陪她理账。
她手里的笔一顿。
“咳得厉害?”
来传话的小厮道:
“阿福是这样说的。说江公子本不愿惊动小姐,只是陈大夫昨日给的药里有一味用量,他不敢擅改,想问问府医。”
聂双双立刻站起来。
聂夫人看她一眼。
“双双。”
聂双双脚步停住。
聂夫人慢慢放下账册。
“你想去?”
聂双双抿了抿唇。
“娘,他是因为看我带去的书才病的。”
聂夫人没有说话。
聂双双又道:
“我去看看,很快回来。”
聂夫人看着她。
“你每次都说很快。”
聂双双低下眼。
聂夫人叹了一声。
“去吧。”
聂双双抬头。
聂夫人道:
“带陈大夫一起去。”
聂双双一怔。
“娘不拦我?”
“拦你,你心也不在这里。”
聂夫人看着她,声音很平静。
“只是双双,你要记得,心疼一个人,不等于你欠他。”
聂双双轻声道:
“我知道。”
聂夫人看了她片刻。
“去吧。”
“早些回来。”
聂双双点头。
“嗯。”
去听雪居的路上,聂双双一直坐不住。
陈大夫被她催得胡子都快翘起来。
“小姐,你急也没用。病来如山倒,老夫还没看脉,你急什么?”
聂双双低声道:
“我没有急。”
陈大夫看她一眼。
“那你一路掀了七次帘子,是嫌车帘长得碍眼?”
聂双双:“……”
她默默放下帘子。
到了听雪居,阿福早早等在门口。
见她下车,立刻低头。
“聂小姐。”
聂双双问:
“他怎么样?”
阿福道:
“公子咳了一夜,今早用了药,也不见好。”
聂双双心里一紧。
陈大夫已经背着药箱往里走。
“先看人。”
江漓仙在内室。
屋里烧着炭盆,却还是有些冷。
窗户关得很严,空气里全是苦药味。
他靠在榻上,身上披着一件雪白寝衣,外头搭着浅灰狐裘。
脸色比平日更白。
唇色也淡。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过来。
看见聂双双时,他似乎怔了一下。
“聂小姐?”
他的声音有些哑。
轻得像被风吹薄了。
聂双双皱眉。
“你怎么病成这样?”
江漓仙垂眼。
“只是旧疾。”
“旧疾就能不喝药?”
江漓仙安静了一瞬。
聂双双看他。
“你是不是没按时喝药?”
江漓仙没有回答。
阿福立刻跪下。
“是奴才照顾不周。”
聂双双看向阿福。
“他真没喝?”
阿福低着头,不敢说话。
聂双双又看江漓仙。
江漓仙垂着眼,睫毛落下一点阴影。
那样子,竟有几分说不出的乖。
聂双双气不起来。
只能问:
“为什么不喝?”
江漓仙低声道:
“苦。”
聂双双怔住。
她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江漓仙从前总是说无事。
说习惯了。
说不必麻烦聂小姐。
可现在他低着眼,说药苦。
很轻。
像不小心漏出来的一点委屈。
聂双双心口一下子软得不成样子。
陈大夫在旁边咳了一声。
“先把脉。”
聂双双连忙让开。
陈大夫上前替江漓仙把脉。
屋里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陈大夫皱眉。
“寒症底子,风寒入肺,夜里又没睡好。”
他看向阿福。
“药要按时喝,别由着他。”
阿福低声应是。
江漓仙垂眼。
“劳烦陈大夫。”
陈大夫叹了口气,重新开方。
“倒也不算大事,只是你这身子,不能再折腾。”
聂双双站在旁边,听得心里一阵发闷。
不能折腾。
可江漓仙这些年,好像一直都在被折腾。
被江家冷待。
被流言折磨。
被那些人当成晦气东西。
如今连病了,都不愿喝药。
像一点苦,也要自己默默忍着。
陈大夫开完方子,去外间配药。
屋里只剩聂双双和江漓仙。
阿福原本想留下,被江漓仙看了一眼,便安静退了出去。
聂双双坐到榻边。
“药苦也要喝。”
江漓仙看着她。
“聂小姐是特意来看我?”
聂双双耳根一热。
“你病成这样,我不能来看看?”
江漓仙垂眼。
“我以为,聂小姐今日不会来。”
“为什么?”
“谢公子离京,聂小姐想来应当有许多事要忙。”
聂双双一愣。
“谢临舟离京,跟我有什么关系?”
江漓仙抬眼看她。
“聂小姐不是说,等他回来,还要问他旧事?”
聂双双终于反应过来。
他还在介意这件事。
她又好气又好笑。
“我那就是客气话。”
江漓仙轻轻重复:
“客气话?”
“嗯。”
聂双双认真道。
“我同谢临舟只是普通说话。”
江漓仙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她。
那双眼因为病中发热,显得比平日更湿润一点。
“那同我呢?”
又是这句。
聂双双心口猛地一跳。
她昨日已经答过。
不普通。
可是现在听他再问,还是觉得耳根发热。
她低下眼。
“不普通。”
江漓仙眼睫微微一颤。
像这三个字,即便听第二次,仍旧能轻轻割开他心里某一处地方。
他低声问:
“哪里不普通?”
聂双双沉默片刻。
她本来可以用昨日那些话搪塞过去。
可看着江漓仙病成这样,还要问她和别人有什么不同,她又觉得心里发软。
“我不会特意给别人挑药。”
她低声道。
“不会记别人手冷不冷。”
“也不会因为别人被说几句,就气得睡不着。”
江漓仙安静地看着她。
聂双双说完,自己先不自在。
“你别总问这个。”
江漓仙道:
“我想听。”
聂双双一顿。
江漓仙垂眼,声音很轻。
“聂小姐说这些,我会觉得……不像一个人。”
聂双双心口一酸。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
不像一个人被丢在听雪居。
不像一个没人管的外室子。
不像一个没有资格不高兴的人。
她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