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总要让你怕一点。”
柴房里传来一声被堵住的惨叫。
江漓仙走到檐下,伸出手,接住几滴雨水。
雨珠落在他指尖,又顺着指骨滑下。
他慢慢洗着手。
明明手上什么都没有。
可他洗得很仔细。
像刚碰过什么脏东西。
这些人昨日碰过他,笑过他,提过他母亲。
若在平时,他们不会活到现在。
但昨日聂双双来了。
她挡在他面前,像一团自以为可以照亮别人的火。
于是他暂且让他们多活了一夜。
毕竟那场羞辱很有用。
她看见了。
她心疼了。
她今日送来了药。
想到这里,江漓仙唇边慢慢浮出一点笑。
很浅。
也很冷。
屋内的人还在哭。
他却只想起聂双双站在听雪居门前,看着他时那双发软的眼睛。
她以为自己救了他。
真真是可爱啊。
她不知道,昨日她救下的不是他。
是那几个人当场还能完整离开的机会。
黑衣人从柴房里走出来,低声问:
“公子,如何处置?”
江漓仙垂眼看着雨水从指尖滑落。
“送回去。”
黑衣人一顿。
“活着?”
“活着。”
江漓仙淡淡道。
“死了便太便宜。”
他看向漆黑雨幕。
“让他们记得。”
“但不许他们说。”
黑衣人低头应下。
江漓仙又道:
“告诉他们。”
“若明日京中传出我的名字,我便亲自去他们府上听一听。”
他说得很轻。
像一句玩笑。
黑衣人背脊却微微一寒。
江漓仙笑了一下。
“我这个人,最喜欢听人认错。”
“尤其是夜里。”
黑衣人垂头道:
“是。”
江漓仙回到屋里时,桌上的药包还安静放着。
方才柴房里的血腥气还残留在袖边。
可药包是干净的。
带着将军府药房里温热的草木味。
江漓仙坐下,慢慢拆开药纸。
动作很轻。
像怕惊扰了什么。
药香散出来,带着一点温苦。
他低头看着那包药。
聂双双送来的。
因为她心疼他。
因为她觉得听雪居冷。
因为她以为他真的无人可依。
江漓仙忽然低笑了一声。
被人心疼,原来是这种感觉。
像一只猎物自己走到陷阱边,还回头问他冷不冷。
脑海深处,那道声音又响起来。
【她会爱你。】
江漓仙用指尖压住药纸。背靠在椅子上,灰色的狐裘裹挟着白色的里衣缓缓落下。
“会的。”
他声音很轻。
聂双双已经开始了。
心疼一个人,是很危险的开端。
今日送药。
下次带大夫。
再下次,她会想看看他的伤。
想知道他的过去。
想问他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里。
想替他不平。
想让他活得好一点。
她会一步一步走过来。
而他只需要站在这里。
站在冷处。
站在她看得见的地方。
让她以为,只要她伸手,就能救他。
江漓仙缓缓拆开药包。
药粉细细落进碗中。
他看着那一点苦涩的药末,忽然想起聂双双今日递药时的手。
白净。
温热。
指腹有一点练武留下的薄茧。
她还不知道自己那只手,将来会捧着什么。
也不知道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药。
江漓仙的指尖慢慢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空荡荡的。
像一间永远住不暖的旧屋。
可他脸上没有痛苦。
只有一点很淡的期待。
聂双双。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念起来很轻。
像一颗还没有熟透的果子。
不能急着摘。
要等它自己红。
等它心甘情愿落到他掌心。
才最甜。
第二日一早,京中出了事。
长公主府赏花宴上那几位公子,夜里不知遭了什么意外。
一个说是从马背上摔下来,肩臂伤得极重。
一个说是夜里贪杯,灌坏了嗓子,话都说不清。
还有一个更奇怪,天亮后便缩在屋里,谁问都不答,只要有人提起昨夜,他便抖得像见了鬼。
外头传得乱七八糟。
有人说他们喝多了酒。
有人说他们得罪了江湖人。
也有人说,是他们平日里作恶太多,被厉鬼缠上了。
唯独没有人提江漓仙。
那三个人也没有提。
不仅没有提,他们甚至听见“江”这个字,脸色都会发白。
有人试探着问:
“是不是昨日在长公主府……”
那人还没说完,昨日端酒的那个公子便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
他嘴唇哆嗦着,嘶哑地挤出几个字:
“不关他的事。”
“是我自己摔的。”
问话的人愣住。
“我还没说是谁。”
那公子脸色更白。
他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立刻闭上嘴,再也不肯说一个字。
将军府里,春桃听见消息时,吓得手里的茶盏险些摔了。
“小姐,昨日欺负江公子的那几个人出事了。”
聂双双正在低头抄聂夫人给她写的养伤方子。
她笔尖一顿。
“出什么事?”
春桃把听来的话说了一遍。
聂双双听完,眉头慢慢皱起来。
昨日那几个人确实可恶。
可是这一夜之间,三个人同时出事,未免太巧。
春桃小声道:
“小姐,你说会不会是有人替江公子出气?”
聂双双想起江漓仙那张苍白安静的脸。
想起他站在听雪居廊下,风一吹便咳得偏过头。
她下意识摇头。
“不会是他。”
春桃立刻点头。
“奴婢也觉得不会。江公子看着那么弱,连风都受不住。”
聂双双沉默了一下。
她不知为何,忽然想起昨日江漓仙抬眼看她时的眼睛。
浅色。
清冷。
脆弱。
像一潭薄冰未化的水。
那双眼里映着她的时候,明明安静得让人心软。
可有一瞬,她好像觉得那水底太深。
深到不像一个普通病弱公子该有的眼神。
只是那念头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怎么可能。
江漓仙若真有那样狠的手段,昨日便不会站在那里任人欺辱。
聂双双低头,继续写字。
系统还安静着。
攻略任务还在。
她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
她要做的事很简单。
继续接近江漓仙。
让他爱上自己。
然后回家。
可是那天夜里,聂双双梦见了一场雨。
梦里有一座冷清的旧宅。
廊下站着一个穿白衣的人。
他回头看她。
眼睛很浅。
漂亮得近乎妖异。
他笑着问她:
“双双。”
“你怕我吗?”
聂双双猛地惊醒。
窗外月色正冷。
她坐在床上,心跳得很快。
许久以后,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一定是她想多了。
江漓仙那么可怜。
那么冷。
那么像一场无人接住的雪。
她怎么会怕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