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在这鬼地方几个月就算没事也要生生蹉跎出病来,更何况你是以会元之身一月后便将参与殿试,”皇甫铮环顾四周,眼中杀意顿现,“他们怎么敢的?!”
彭蕊央方才欲要开口,闻言顿住,嘴中轻轻叹道:“我……已经不再是什么会元了……”
“父亲他说会亲自禀明圣上取消此荒唐之举,殿试更是不可能有我的位置,”她忽然笑了,用手捂住面庞,泪珠顺着指尖缓缓淌过,“可笑英雄有志,却错付了女儿身,只得扼腕兴叹,一生悔恨……可笑!!”
“……”皇甫铮沉默了,他望着眼前肩膀微微颤抖的姑娘,那个他自小便想放在掌中、放在心尖上呵护的——他的青梅,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自打第一眼见到她,便知此女子绝非池中之物,终有一朝展翅于天。他很小就有野心,从出生下来日日都在虎口夺食,手边早就沾满了鲜血与尸骨。而当他看见她在一簇梅花间,一边逗着树上鸟,护着手边花,一边在手中捧着一则《礼记》,闭目而熟背更胜于许多同岁男儿时,他便心下肯定,这个人,有着与自己极为相似的傲骨,却也有着自己从未有过的善良与柔情。
他期盼着她能尽早展翅,与他并肩同行。但如今,倘若展翅的代价是羽毛尽落、遍体鳞伤,他却是在内心深处退缩了、不愿了。
“……只要你想,我可以立刻带你离开这里。”皇甫铮眸色幽暗,开口时声音暗哑,令人猜不出他所想。
“……”彭蕊央一愣,空气寂静了几瞬,半晌后才微微开口,声音虽小却透着坚定:“我不能走。”
“为何?”皇甫铮挑眉。
“那帮下人就守在院外,倘若我凭空消失了,一无所知的他们必然会受到重责,为此,我会愧疚一生。况且父亲大人身为太傅,虽然不苟言笑、语出严厉、为人冷淡……但总之,他在我儿时的印象中是个对阿央很好的爹爹,不应该是现在这副模样。”彭蕊央很快冷静下来,头头是道地分析着,“自娘亲去世后他就变了,对我冷眼相待,动辄暴喝,但仔细想来,他似乎……从未真正要害过我。此事必有隐情,不可草率行事。”
皇甫铮盯着她半晌,唇角微勾:“……你还是没变。”
“这柴房你是必然会出去的,这殿试你也必须得考。只有如此,于你、于我、于朝廷、于天下才不算辜负。”皇甫铮拍了拍膝上的尘土,站起身来,负手而立,目光灼灼,“方才一番思量,我已有对策,且十之八九能成。只是此计……恐怕得委屈你些时日。”
“如何?”彭蕊央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皇甫铮俯下身来,轻轻附在其耳边说了些话,彭蕊央听到一半,脸倏然红了,微抿着唇,半晌说不出话来。
“逢场作戏而已,不必当真。”皇甫铮有些好笑,起身欲要离开,“你既然这般反应,此事就这么定了?”
“诶,喂……你等等!”彭蕊央连忙唤住他。
“还有何事?”皇甫铮回头,颇有奇怪地问道。
“此事你刚来我便想问……”彭蕊央眨了眨眼睛,轻轻开口,“你怎么又擅离职守闯出来了?”
“……”闻言,皇甫铮身形僵硬,继而纵身一跃,空中留下轻飘飘的一句话,“不是擅离职守,近三天都是副将顶班——”
副将(打了连续不知多少年的喷嚏):所以您二位跟我有仇是吗?!
夜晚,皇宫大内。
熏香缭绕宫殿,四周寂寥无声。太监宫女都被遣散了,太后有些昏昏沉沉,半倚着凤座,微微打着瞌睡。
大殿里突然有人前来,步伐无声,直到跪下请安时才有一道冰冷的嗓音把人生生惊醒:“臣来迟,还望太后恕罪。”
“……原来是你啊,吓哀家一跳。”雍容的妇人揉了揉眉心,看清来人后挥了挥手,“唉,无妨,起来吧。”
皇甫铮依言站起身来,便见太后往其身后张望,见独他一人并无他者,眉心微蹙:“爱卿深夜造访,可是榜下捉婿有了眉目?”
“……是。”皇甫铮顿了顿,抱拳沉声答道。
“是哪家的少年郎?”太后登时来了兴致,瞌睡全消,坐直了身子,“是哪里人?相貌如何?品行如何?文采如何?唉,你这孩子做事不够伶俐,怎么也不带过来叫哀家瞧瞧……”
“太后,”皇甫铮轻轻打断她的话,再度单膝跪于地上,“臣并未找到合适堂姐的姻缘。”
“……”太后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沉默片刻后笑容不再,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怒意,“那你还有脸来见哀家?!!”
“但是——”皇甫铮面色不变,抬起头来,接着上文继续道,“臣找到了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