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不与见雪尘还睡着,一只手悄悄摸至腰间,解下伥鬼傩面后又将它覆在脸上,一双漂亮的眼眸眨也不眨地盯着对方。
——吓一下他吧。
但不等雪尘睁眼,沈不与的眼睛就干得难受,眨了几下,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打湿了睫毛。
“怎么还哭了?”
上方传来一声咕哝,但下一句:“呀,哪来的恶鬼啊,好吓人。”
沈不与:“……”
闭上你的鸟嘴。
一片绛色遮住眼眸,等沈不与再看雪尘时,就是一位白玉少年,薄唇点檀,淡金色的眼眸在幽光下泛笑。
许是尚且年少,给人的印象总是昳丽偏多。
沈不与闷闷地将傩面按在雪尘脸上,起身时还磕到了对方下巴,就这么一顿哗啦哐啷地走远了。
走远了又见着那尊慈眉善目的佛,心里的那点尴尬被烧成了气恼,感觉这个地方真的对魔太不友好了。
雪尘倒是没事,他瞅了眼这要哭不哭的鬼傩面,颇为嫌弃地给它翻面了。
真不理解乌桕他们怎么没把这玩意当作法器收走了,不觉得很震慑对手吗?
这么丑的东西也就沈不与戴的时候好看。
“沈……”
一缕晨光从玄铁门溢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号角在吹,割开了一席的冰凉暗色。
沈不与雪衫落地,黑色的锁链沉静挂落,被衣裳卷去不少脏污,他微眯着眼,见一少年手握玄色长枪,神色淡然地走进玄铁门。
少年身后,还长着一粉一绿两道身影,粉的那位还包着厚实的白布,不正是花源意和乌桕?
三人一开门,就见五念窟的两位妖魔尚且乖巧地坐在地上……大概不是诚心向佛。
“不与。”
雪尘看见来人,念完名就敛去了脸上的笑意,举着一张鬼傩面遮脸,毫不掩饰地表达了自己的嫌弃之意。
花源意:……
乌桕:……
沈不与此刻也没心思和他们讲话,只是缓缓起身,淡漠地瞥了眼如临大敌的两人就转身去看壁上浮雕了。
全然一副懒得沟通的样子。
好歹配合一下嘛……
乌桕和花源意躲在少年身后小声嘀咕了一会,最后还是花源意一胳膊把乌桕给肘了出去,后者才清了清嗓子。
乌桕这回倒没有带他那古怪的黑木,只是变了个红脸谱,朗声道:“邪魔,洛京近日的几起挖心案是你做的吗?”
“挖心?”
沈不与顿了顿,随后,清冽的嗓音在空旷石窟中响起:“没有。”
“没有?”乌桕道,“那你藏在赌坊干嘛?不是瞧那人多眼杂的好下手?”
“穷,”沈不与坦然道,“我去赌坊不赌钱还赌命吗?”
“再者,我要挖心为什么不直接挖花源意的心,何必将他送回南浦观呢?”他接着道,“你当我是在和你玩攻心计?”
乌桕道:“谁知道你们魔在想什么?”
“歧视。”
沈不与被几十斤的锁链拽着,本就不想和这几个不讲理的古人讲话,拖着两条粗长的链子晃到雪尘边上坐,找他要回了傩面。
见眼下僵持,雪尘也只是不说话地帮沈不与揉了揉手臂,垂眸看着对方衣裳上的几片污渍,并不打算参与发言。
“他。”中间那位少年终于发声,长枪下漫出的两只阵灵贴着地面缓缓游至沈不与身侧,却也只是绕着他打转。
片刻后,又游至长枪底下,沈不与这才看出,那柄长枪通身和煤炭一个色,系着几缕破破烂烂的红缨实在没有看头。
和昨日赌坊那把擦过来的烂铁简直长得一模一样。
他见少年小心翼翼地将长枪塞进花源意的包子手里,见卡得稳当后又阔步走向佛像跟下,不由分说地在自己手上扎出一道古怪的符箓。
啪嗒。
啪嗒。
血珠滴落在阵灵上,它们似乎是通晓了主人的心意,一瞬之间就展开成一个繁复诡谲的阵法。
沈不与冷眼看着少年将他刻有符箓的手按在阵法上,等了一会,也没等到少年的下一个动作。
“非。”
对方轻生念道,说罢,他又朝两位师弟缓缓摇头。
“……”
“这也太草率了吧……”
花源意的脸被白布裹得只剩一双眼睛,就连发出来的声都是闷闷的。
乌桕将他一脚踹进五念窟。
于是,花源意一瘸一拐地蹦到少年身后,五指成爪,撕碎了厚重的绷带,随即抓住长枪朝沈不与一掷。
一道清脆的鸣音迸发出来,锁住沈不与的一条锁链竟被硬生生地截断了。
待第二声响起,巨大的佛像忽而发出一声轻浅的叹息,哗啦哗啦,锁链划过地面,在刺耳的划响中如游蛇攀木般钻入佛像手心。
“乖。”少年赞许道。
“我乖?”花源意闷闷道:“等被老观主知道你就不讲乖不乖了。”
“他,”少年纠正道,“乖。”
不待人反应少年讲的是谁,雪尘手快地将沈不与一把捞入怀中,想了想,还是施了一道清尘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