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瑶卿告诉他,他初次从上海回来,讲述一路的所见所闻,她就知道他想投身革命,之后三年,宋家酒精厂生产量不断增加,但是账本收益没有形成正比增长。她便猜出来,他在秘密做着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宋舒言笑了,“知我心者,唯有卿卿。”
陈瑶卿没有等到宋舒言回家。
等来的是,卧底被俘,同行人被抓的消息。
此后,宋家陈家多次努力,想救出宋舒言,但皆是无果。
再后来,卧底被秘密杀害,宋舒言被国民党转移到了台湾。
从此夫妻二人相隔两岸。
过了二十年,内江同县有人寄信回来,告知家人他们在台湾一切安好。信中提到了宋舒言。
得知宋舒言还活着,陈瑶卿写信寄到台湾。
但是多年来从无回信。
同乡的信件里每次都只是提到宋舒言活着,再无其他信息,就像是在刻意规避宋舒言和家人的联系。
这些年,身边人都劝陈瑶卿改嫁,但她不肯。
她知道,她的哥哥,她的爱人,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1987年两岸恢复探亲后,陈瑶卿每天都在等宋舒言回家,但始终没有等到故人归。
他们分离前,她不会做糖。他们分离后,她学会了做糖,学会了做糕点。
是睹物思人,也是盼君归来。
陈瑶卿还创办了糕点厂。
她想,她做的糕点,会运往台湾,哥哥会吃到她做的糕点。
后来,陈瑶卿将工厂经营权转让给了亲戚家的孩子,自己搞了一个甜水铺子,名叫“言卿糖水”,每天只卖四十九份。
喜欢她手艺的老客户经常抢不到糕点,问她为何不能多卖几份。
“今年是我和哥哥分开的第四十九年,我不想再涨年限了。”
随着年份增长,言卿糖水每天卖的份数会相应增加。
老客户操了一声,骂老天不开眼,让这么好的两个人分开了半辈子。
言卿糖水铺子营业十几年,时代在进步,但是陈瑶卿只做宋舒言爱吃的那几款老式糕点。
直到大病一场,她身体扛不住,无力经营,做不动了,才歇业。
而被一直思念的人,早已不在台湾。
在两岸恢复探亲后不久,宋舒言就回到了大陆。
千禧年,云南昆明。
警方通过热心市民举报,破获了一起跨境贩毒案,提供线索的人正是七十五岁的宋舒言。
得知此事后,一位喜欢研究两岸文化的小说作者采访了宋舒言,知晓老人此生最亏欠的人是心爱的妻子后,作者几经波折,联系到了老人在内江的亲人。
当陈瑶卿在家门口看见一个高瘦拄拐的老头,她愣了一下,轻声问道,“你找谁啊?”
宋舒言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的注视着别墅院中那道岁月不败美人的身影。
已过古稀之年的陈瑶卿,看起来像是五十出头。那一袭冰蓝色调缎面旗袍让她的身形如竹影摇曳,眉眼间不似少女时期的灵动与英气,但多了几分从容与优雅。
他们隔着五十一年的光阴对望。
陈瑶卿的目光从最初的陌生,渐渐变为震惊与激动。
她看着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手帕,打开手帕,里面包着几截破碎的沉香木雕手镯。
陈瑶卿心中一震,她在此刻确认,这位沧桑的老人是她等了半生的爱人。
宋舒言的手指颤抖地将手镯拼好,声音低沉又温柔,满含愧疚和遗憾,“抱歉啊,我没看管好你送的礼物。”
话音刚落,两位老人皆流下了眼泪。
“哥哥……”陈瑶卿上前,紧紧将宋舒言抱住。
哭声回荡在整个院子里。
“怎么会这样啊!怎么会断了一条腿、少了一只耳朵啊!到底这些年经历了什么啊?”
在漫长的等待中,她曾怨过、恨过。她不明白,为什么他活着却不肯回家,猜测他是不是在台湾组建了新家庭,不想要她了?但心底的那个声音又告诉她,宋舒言不会这样做的。
她想着,只要他能回来,哪怕只是让她见上一面,看到他全乎全影地站在她面前,即便后半生没有缘分,她也接受。她只盼着他能安好!
可是,她的哥哥,曾经朗月清风、傲骨通透的人,如今却是饱经霜雪、残缺之姿的白发婆娑者。她哭的不仅仅是这些年的想念、痛苦,还有为宋舒言而哭。
两位老人抱着哭了好长时间。
“我挺好的,别哭了,好不好。”宋舒言安慰的动作,和曾经一模一样。
“哥哥,你终于回来了。”陈瑶卿注视着宋舒言的眉眼。
她的哥哥,带着信物,回来了。
那拼好的手镯,是宋舒言漫长半生的思念,也是陈瑶卿坚定不变的真心。
他们的感情,正如手镯内侧刻着的爱情誓言:
Je suis amoureuse de toi,瑶卿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