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抵上海,宋舒言第一次直观感受到这座城市的真实苦难与畸形繁荣。
全面沦陷的上海,物价猛涨、货币贬值、物资紧缺、黑市猖獗,百姓在清苦贫困中挣扎。而有钱人的奢靡也疯狂到了极点。囤货居奇的商贾挥金如土,十里洋场,场场爆满。租界内,洋人横行霸道,华人的尊严被肆意践踏。
更刺痛宋舒言的是,死于街头巷尾的难民里大多是孩童。
有的早已冰冷,有的尚存一息。
宋舒言眼眶发红,哽咽问兄长,“他们没死,怎么就被当做露尸处理了?”
他知道答案,只是不愿相信眼前的残酷是真实的。
兄长叹气,喃喃的说,“米价太高,有的父母无力抚养,就把孩子遗弃了。”
宋舒言心痛到胸口疼。
这些孩子比他还小,本该在学堂读书,在父母膝下嬉戏,如今却如野草般枯萎、消逝。
生而为人,当铭记国本,坚守家风,不负父志。
九岁时写在日记里的誓言,时刻提示着他前进的路。
如今,他在心里又萌芽了新的想法。
他们这次上海之行,谈判的过程并不顺利。
在百乐门的歌舞声中,富商李先生靠着真皮沙发,指间雪茄袅袅,第三次单方面抬高了报价。
宋舒言不能接受这种不顾契约精神的商业行为。
如今的报价被抬高七成,已经超出了他们采购的预算。
李先生耸肩,说上海币值天天下跌,做生意抬价很正常,而且还没签合同,他当然有权利修改价格。
宋舒言解释宋家置办机器,是为了提高酒精生产效率,可以用于飞机燃料。
李先生不屑一笑,笑他异想天开,并高谈战争期间,投机暴富才是立身根本。
“做生意当然是要一本万利啊。”
一本万利,是违背宋家家训的。而且宋舒言深恶剥削百姓的生财之道。
酒精厂扩建是必行之路。宋家两兄弟默契配合,谈下来三成价格。
签完合同第二天,宋舒言和兄长从酒店出来准备去提货,惊闻李先生深夜从百乐门出来后,惨遭绑架,被撕票了。
如今李家乱成一团,李家人不承认家主生前签署的合同。
宋舒言和兄长没时间留在上海走维权程序,不得不再寻合作方。这样在上海多待了一周才完成采购。
回程的路上,他们从陆路转水路,突遭日军袭击。
在激烈交火中,宋舒言击毙三名敌兵。宋家商船武器有限,愈发不敌。当敌人的枪口对准宋舒言的胸膛时,危急关头幸得游击于此地的民族义士搭救。
这次死里逃生的经历让他决心投身救国事业。
次年,宋舒言再赴广东,参加抵制洋货运动,并秘密加入了地下党。
此后三年,他表面是宋家少爷,专营糖业,暗中向组织输送战争所需物资,在各方势力间谨慎周旋。
民国三十四年的秋天,是陈瑶卿见过最美的秋天。
日本投降,举国欢庆。
她亦是如愿嫁给了最爱的人。
他们在全城欢庆中举行了新式婚礼。
婚礼上不仅交换了戒指,还交换了一对特别的镯子。
宋舒言为陈瑶卿戴上家传玉镯,陈瑶卿为宋舒言戴上沉香木雕手镯。
那是她亲手雕刻的,世间只此一件。
远山明媚,阳光正暖。他们在如此明朗的一天,许下相伴终生的承诺。
当时陈瑶卿以为,她会和哥哥一起走过生命四季,但他们仅仅走过四个春夏秋冬,就发生了变故。
一位潜伏国民党党务调查科的卧底身份暴露,潜逃至内江。情况危机,必须转移出四川,因为此人潜入十二年,掌握大量情报与机密,倘若被抓捕,会对组织产生重大威胁。
为了掩护卧底转移,宋舒言决定亲自护送。
他像往日一般穿着打扮,带着去商会的公文包,准备踏出家门。
他以为瞒过了所有人,但陈瑶卿发现了异常,因为他每日必读书五十页,那日只看了十三页就离开了书房。
陈瑶卿将贴身手枪递给了宋舒言,她努力淡定,但眸光里满是担忧,“早点回来。”
宋舒言的心一下子沉入了湖底,他害怕她知道,又害怕她不知道。
他接过手枪,嗯了一声,转身前,狠下心说,“如果我不能回来,你就改嫁。”
陈瑶卿语气坚定,“我等你回来。”
宋舒言看着她,嗓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噎住,呼吸有些不畅,“别任性。这次听我的。”
陈瑶卿更是倔强地注视着爱人的眼睛,将心声重复了一遍,“我等你回来。”
宋舒言抬手,摸着她的脸,“什么时候知道的?”
怀文抱质,恬淡寡欲,有箕山之志,可谓彬彬君子者矣,在陈瑶卿心中,她的爱人就是君子。
古往今来,多少仁人志士怀文抱质,为国家和人民奉献自己的一生。
宋舒言要做的事情,她岂会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