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皇忒小心。刚定下出征事宜,便对众人道,此事切莫外传。”
小簇心头一松,那么也便是五公子并非有意失约。
实在是逼不得已。
清识微微一笑,“老皇年迈,大皇子身在南陲,成年的几位皇子更是一股脑扎堆北境,若被有心人利用,朝局如何恐难以想象。此番小心倒也应当。”
说着,又道,“不过恐怕有些人不能领会老皇的苦心。”
彩菁激动的双手一拍,“仙君竟似在当场亲眼目睹一般!”
小簇急道,“可是有人急着向外告知行踪?是谁?”
彩菁看也不看小簇,冷哼道,“自然不是你心心念念的五公子!”
小簇脸上一红。
清识笑道,“可是那位急性子的二皇子?”
彩菁脸上崇拜更甚,一个劲儿点头。
彩菁言语清脆,又记性绝佳,更有意在清识面前卖弄,将那侧殿中的对话一五一十转述出来。
侧殿里,三位皇子相对而坐。
“三弟,父皇不许我们出宫,又不许我们跟家眷说实话。你那二王嫂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几天不归家,还不知她会闹成什么样子?”
年惟孜道,“你便说母后留我们在宫里待几日。”
“瞒个两三日尚可,可我等去北境,岂是几天回得来的?”
“本就不打算一直隐瞒,只要能在奔赴北境之前瞒下来,便足够了。”年惟孜淡淡道。
年由徵似不甚分明,还待再问。
年惟孜已叫过一名小兵,“去一趟宁王府,和肃王府,就说皇后娘娘身子不适,留我兄弟几人在宫中待几日。”
小兵应声要去,一旁的年继淳起身道,“三哥,可否劳烦这位兵士也帮小弟稍个平安信出去。”
年惟孜回身,眼皮掀起,凉凉的眼神洒向长身玉立的身影,“自是无碍。只是不知,传到何处,传于何人,又欲传何话?”
“松茸街年宅。知会小簇姑娘。”
小簇听到此处,心头一震,屏息看着彩菁,生怕漏掉一个字。
“说辞嘛,便与两位兄长一致。只烦再多说一句,失约之事,还请姑娘莫怪,日后年某定加倍补偿。”
话一个字一个字落入小簇心底。
字句分明,思绪飘忽。
她只反反复复听见那一句。
失约之事,还请姑娘莫怪。
原来他记得,记得初七晚间的约定,记得昌乐巷的文会。
也记得松茸街还有一个人,在等他回来。
这些日子压在心头的委屈忽然翻涌上来。
她忙低下头,攥紧怀中玉佩。
幸好夜色深,无人瞧见她微微发红的眼眶。
彩菁继续道,“那位五殿下倒着实妥帖,又交代了些如何通知项叔取消昌乐街文会一事,深鞠一躬将兵士送走。”
“这位小簇姑娘怎的从未听五弟提起过,不知道是哪家闺秀。”
年惟孜突然笑吟吟开口道。
“也是近日方才结识,出身倒普通,只是难得投缘。”
难得投缘。
这四个字落下来,小簇心头又是一颤。
她自来知道自己出身普通,甚至连普通也算不上。
可从他口中说出来,竟没有半分遮掩与轻慢,只是他难得投缘的一个人。
如此而已。
小簇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玉佩边缘,心口竟无端柔软下来。
“难怪五弟最近大大变了性,我还说吃了十几年的御粽,怎的突然新鲜起来。上次专门与我和三哥换粽子,八成也是为了这位小簇姑娘吧?”
年继淳也不否认,只是微微一笑,“让两位兄长见笑了。”
年由徵哈哈一笑,“这有什么,男子就该多疼女子些。如此,方显出男子气概,你说是吧,三弟。”
年惟孜不置可否一笑,随即垂着眼皮,掀起粉青杯盖,不紧不慢得吹着杯中一根碧绿小叶。
初六夜,三位皇子便浩浩荡荡悄然出了京城。
彩菁的声音渐渐停下。
山坡上一时安静下来,风自荒漠深处吹来。
远处营帐灯火绵延,与天边星河连成一片。
小簇心中的激动再也按捺不住,眼中泪光闪闪。
她低着头,只觉怀中那枚玉佩硌得心口发疼。
一路以来积压的忐忑、委屈与猜测,终于散去了许多。
所有不敢深想的事,此刻像被一盏灯照亮。
她忽然明白,自己这些日子的等待,并非全然可笑。
那些独自坐在松茸街小院中的黄昏,那些一遍遍望向门口却等不到人的夜晚,那些明知不该期待,却仍忍不住生出的盼望,原来都不是她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想到此处,她不由将玉佩又握紧了些,玉石被体温焐得温热。
仿佛那人留下的一点余温,终于穿过漫长路途,落到了她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