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小簇呼吸平顺了,这才在床沿坐下。
“多谢你来看我。”
月槿冲小簇神秘一笑,“你要谢我的可不止这些呢,快看看这是什么?”
说着,将一卷卷轴递于小簇。
小簇狐疑展开,只见是一幅装裱精致的字画,上写“因循不觉韶光换”几个大字,字迹飞动如生,却又不失法度,一派清雅古香。
落款处写着守文敬赠。
辛一拓,字守文。
其实便不看落款,单那笔字小簇已认得出。
“那个辛老板可真是个有情人,今日里巴巴来府上送这幅字,幸亏被我遇见了,要是别的不晓事的丫鬟报给夫人,指不定闹出什么事儿呢。”
月槿眉飞色舞地说着,“还有,这个也是辛老板带给你的,他说见你这么久不登门,约莫着就是病了,这是他们家乡特产龙须酥,小时候他生病家人都会买这个来哄。”
月槿一迭声说着,小簇只觉得心口暖暖的。
月槿说完,起身便要走。
小簇过意不去,一时又没有好招待的,便索性将龙须酥拆开,“你帮了我这么大忙,总要尝点甜头。”
月槿抿嘴一笑,“哟,这可是人家一片深情,我怎么好夺人之美?”
“哪里有你说得那么严重,不过是诗文同好之间的一点情谊。再说,我吃糕点向来喜欢咸口,这么多我一个人吃不掉反倒浪费。”
月槿便不再推辞。
后来那盒龙须酥也多数进了月槿口中。
小簇抚摸着手中的字画,因循不觉韶光换,再结合当日月余不曾相见的情状,越品越觉得此幅字中所蕴含的情谊深重。
几年来守文书局中与辛一拓度过的点点滴滴浮上心头。
起初只是看书。
后来,辛一拓会替她留新到的话本;雪天风大时,会默默将炭盆挪近些;她看书误了时辰,他也不催,只在该回府时遥遥提醒一句:
“小簇姑娘,该回去了。”
从前她只当这是书局掌柜的体贴周到。
如今再看,原来许多情意早已藏在这些寻常小事里。
连方才那句“因循不觉韶光换”,初看是字,再看竟有了人的模样。
心中的脉脉温情还未在五脏六腑中周转完全,下世前月老的话猛的在脑海中清晰。
“人间事最乐不过情之一字,最苦也不过此一字。”
“此境乐事常有,然终究是磋磨居多。”
窗外夜色渐深。
小簇望着手中的字,久久未动。
她忽然想起这些年,自己始终小心翼翼。
既不敢看自己的真心,也不敢理会别人的真意。
原以为如此,就能将月老口中的苦都避过去。
可如今才明白,有些缘分本就是避不得的。
她低头轻轻笑了笑。
若说以后当真有苦,那也是以后的事儿。
起码,现如今,她想起辛一拓总是欢喜多一些。
既如此,那便不再躲了。
她将字纸轻轻放下,柔情满怀,忍不住取出纸笔,埋头写了起来。
当晚,小簇再次趴在桌上睡着。
清识无声站在桌边,无奈笑了笑,俯身将小簇拦腰抱起,置于床上,熟练地抻开一床棉被盖好。
回至桌旁,欲吹熄灯烛,一看桌上一张字纸,拿起一看,纸上两行灵巧小字,
“与君并肩久,竟不觉年光缓。”
清识静静看了一会儿,许久,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不枉做了几年人,倒写得一手不错的字。”
将字纸放好,见一旁卷轴半卷,他略停了停,伸手缓缓展开。
几个秀逸拔群的大字映入眼帘,“因循不觉韶光换。”
他的目光缓缓落向卷尾。
落款处四个板板正正的小字,守文敬赠。
那字迹,与守文书局门前匾额上的字如出一辙。
静夜沉沉,窗下浓重的剪影无声伫立,油灯闪烁处,神色看不分明。
良久,才将卷轴轻轻卷起,放回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