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簇是一只迟钝的鼠妖,别人几百年就能修成人形,她已经活了八万多年,依旧混混沌沌,不仅变不了人形,灵敏狡猾处甚至比不上凡间的鼠辈。
换一个心智全乎的恐怕要愁得掉胡子,偏小簇傻鼠有傻福,每日只知道吃吃喝喝,满天下乱跑,一点儿也不为自己的妖生忧虑。
那一日,她游玩到青要山,远远闻到清甜果香,四蹄并进循着味儿便奔了过去。
近前一看竟是一座清雅竹屋,小簇爬上台阶,探头一看,只见满室时鲜水果,口中馋涎不受控制流出。
好歹活了几万年,小簇终于在奔向水果堆之前生生止住,她等在门前,想问候过主人再吃。
就这么一连数天,竹屋主人始终未曾出现。
眼见不少鲜果已经发皱,她终于叹了口气:
“暴殄天物,罪过罪过。”
说完奋然跃入屋中,开始替主人行善积德。
小簇饿了太久,吃的时候只觉得肚子像个无底洞怎么也吃不饱。
等到终于觉得饱了,已经撑得直不起身,她仰躺在地面上,看着高高隆起的肚腹,失声哀鸣。
“什么时候屋里进了只小野猪?”含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小簇黑漆漆的小眼睛恶狠狠瞪过去,“愚蠢之极,竟将本鼠前辈看成野猪,野猪有这么灵巧脱俗的身段?”
说着,有些心虚得将腹部吸了吸,效果甚微。
“哦,原来是只会说话的红额白鼠,倒是有趣。”
来人俯下身子,伸手轻轻戳了戳小簇的圆肚子,小簇疼得叫出了声。
那人忙收手,“看来,你这肚子委实有些不妙。”
小簇恶狠狠的又剜了他一眼,那人却浑不在意,伸手将小簇捞起,轻轻放置膝头。
小簇还没来得及发表不满,一双温热的大手已经在肚腹上轻轻揉了起来。
小簇漆黑的小眼睛几乎要冒出火,这人如斯大胆,竟敢碰本妖尊的肚腹。
那人只专心揉着,漆黑未束的发滑下一缕,在小簇眼前一飘一荡。
荡着荡着,小簇的眼前渐渐模糊不清,不一会儿便彻底闭上了双眼。
“饱餐之后,大惊大怒,正该好好睡上一睡。
恍惚间,那人含笑的声音缓缓响起。
小簇睡得很安稳,醒来时,已是晚上。
白日那人正在灯下坐着,眼望门外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簇默默看了他一会儿。
以她在人间这些年的见闻来看,这样的人物委实不多见。
若生在凡俗,少不得掷果盈车。
只是他虽含着笑,周身的感觉却寥落寂寞得令人难受。
看着看着小小的鼠心竟有些发闷。
小簇将视线收回,掀开身上的小被子,灵巧地翻了个身,施施然跳下床来。
灯下的人听到动静,转首看向小簇,“你醒了,好些了吗?”
小簇老成得点点头,“好多了,多谢仙君相助,今日吃了仙君不少鲜果,改日定当答谢。”
那人忙起身,黛蓝色的袍角飘起,“怎么,你便要走?”
“难道仙君不许?”小簇直起身子,“莫非你要我赔果子?”
那人怔了怔,小簇冷笑一声,“人心不古呀,原来如今的世道已变得这般算计分明。也罢,老身这便去与你寻来。”
说着,奋然一跃,就要蹿出门去。
那人伸手前抓,小簇的尾巴便整个被捏住,悬在空中动弹不得,那姿势与捕获人间凡鼠无二。
小簇怒急,竟敢如此小瞧本妖尊。
张大嘴,亮出利齿就要啃咬。
在小簇的利齿咬上手指之前,那人突然松开手,将其轻轻置于地上,随即蹲下,含笑注视着小簇,
“你既知我是仙,就不想问一问修成人形之法?”
一听此言,小簇忘了生气,眼睛倏得亮起,“你有修炼成人的方法?”
那人眼中笑意更深,“区区小事又有何难,只要你肯拜我为师。”
小簇刚压下的怒意再次腾起,气得胡子尖直翘,“我,何等身份,拜你个小娃娃为师?”
那人道,“老前辈大约是久不入尘世,不知如今做徒弟乃是一本万利的买卖,除了虚名上吃些亏,本事有师父教,遇事儿有师父扛,天劫还有师父指点。
“可以说有师父领着修行和自己一人摸索,进境上简直天差地别,老前辈虽资历极深,如今却泯然众鼠,关键正在于此节呀。”
小簇被那人一席话说得心动,一想到自己这些年在鼠族后辈中受的白眼欺侮,心潮顿时起伏不止。
只是心中仍顾忌这张老脸,一时难以开口。
那人见小簇心动,恭恭敬敬又道,“小仙目今正在研制一味消食汤药,苦于无人切磋,若老前辈您肯屈尊暂入我门下,于关键处指点一二,小仙定当感激不尽。于老前辈您,也是功德一件。”
一席话说得小簇心中甚快慰,嘴上却仍要挣一挣面子,“既然能给你这小娃娃一点帮助,老身也只好勉为其难了。”
“只是我有一个条件,以后我只称呼你名,顶多加一个仙君,师父是万万不叫的。”
“好,乖徒儿,为师名唤清识。清风明月的清,素识已久的识。”
小簇黑黑的小眼珠里又冒出红光,清识微微一笑,
“你说你不称师父,为师答应了的。”
夜风入室,微微漾起清识披散的长发。
小簇抬头看去。
灯火明灭间,那双含笑的眼睛正望着自己。
一时间,竟似望见了一轮隔着薄雾的月。
她活了太久,久到许多山川改道,古木枯荣。
也见过无数妖鬼仙神。
却还是第一次觉得,原来这便是凡人口中所说的仙人之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