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你每月都会来来书局买书。初时不觉得什么。”
“渐渐的便总盼着你会来。”
“有时一天卖不出一本书,只要看见你坐在窗边翻书,也觉得这一天不算白过。”
他顿了顿,轻轻笑了一下,
“我半生落拓,守着这一间书局,原以为日子也就这样过去了。”
“后来才知道,除了书,世上还有令我挂坏的东西。”
辛一拓久久凝望小簇,
“待得陈小姐婚事一定,你便嫁于我可好?”
晚间,小簇心事重重回到陈府。
余佶已经离去,陈夫人心情大好,下令大摆宴席,所有下人都有份。
小簇心中本自不畅,见了这么一大桌好菜,索性把烦恼暂且放在一边,先填饱肚子才是正理。
一直吃到最后一道百果咸糕,小簇方觉肚腹微沉。
起身欲走,偏那糕的香味实在诱人,短暂犹豫之后还是从盘中拣了一块儿,边吃边向湖边走去。
陈府后园有一泓不小的湖水,沿着湖边石子小路走上一圈,晚间这顿饭也便消耗得差不多了。
半块糕还没吃完,小簇已走到湖边,春风温煦,隐隐还有水淋淋的花香。
正陶陶然间,隐约传来一阵呜咽之声,小簇停止咀嚼,茫然四望。
果见小路右手边花丛的石凳上有一抽泣的身影,花影浓密,看不出是谁。
她大着胆子问道,“是谁在哪里?”
抽泣声倏然止住,那人影直起身,看向月色朗照的小路,“小簇?”
人影说着走出花影,“你怎么不吃席却来这里?”
月色将那人的脸庞映照分明,竟是月槿,小簇笑道,“席早就散了,你可是错过了一顿难得佳肴。”
感觉月槿语气有异,小簇近前一步。
这才发现那双妩媚的眼目红肿了一圈,显然哭了有些时候,
小簇怔了怔。
平日里月槿最是要强,她还是头一次见她哭成这样。
“怎么了?”
月槿别开脸。
“没什么。”
说着,月槿捏着帕子勉强笑了笑。
“都是些不值得提的小事。”
小簇看了她一会儿,到底没有再问。
月槿略站了站,以夜风凉为由回了屋。
小簇仍觉得积食,便继续绕着湖边缓步慢行。
夜越静,月愈明,小簇走至湖心亭,将最后一口糕吃下,拍了拍手上的果子面儿,伸手从怀中拉手绢。
触手摸到一件硬物,这才想起日见购得的耕读香筒。
小簇触摸着锦盒,白日间异样的感觉再次浮现,猛然间心神飘荡,头脑发胀。
眼前景物都开始模糊。
就在此时,一道平静声音传来。
“凝神,止思。”
声音甫一入耳中,小簇飘悬到九霄之外的心便稳稳落入腔子。
抬眸,夜月明洁,石桌对面眉目清远的男子正含笑看着自己。
小簇嘴角下意识扬起,“清识,你来了。”
“坐。”男子执起桌上的茶壶,将竹节杯斟满,送至小簇面前,
“晚间贪吃的毛病何时能改,真令为师忧心。”
小簇白了男子一眼,“知道你是师父,不用时时提醒我。”
说着,还是将杯子接过,老老实实一饮而尽。
喝完之后,肚腹中瞬间舒畅不少。
几千年下来,清识这消食茶的功效可是越发精妙。
“想当初你初次积食,疼得吱吱叫嚷,为师将你置于膝上轻揉肚腹,直到沉沉睡去。那般温馨场面,多么令人怀念。
清识说着轻轻叹了口气,
“再看看现在,果然徒弟大了不中留。”
小簇握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老身活得太久,许多琐事早记不清了。”
清识笑道:“巧了,为师倒记得清楚。”
说着忽然拍了拍膝头。
“既如此,今日便由本仙帮老前辈回忆回忆。”
“请。”
小簇眨眨眼,许久才明白清识的意思,一张老脸胀得发红。
忙伸手抢过茶壶斟了一杯,一口气喝光,
“清识小仙君的仙茶仙效奇佳,我己彻底消化好了。”
清识嘴角噙笑,“如此,为师便放心了。”
小簇捧着竹节杯,额头那阵隐隐作痛终于散去。
白日里那道温雅的声音也仿佛被什么东西隔开,再难触及。
她看着对面一脸正经说自己吃撑了的清识,忽然有些哭笑不得
这人几千年来,仿佛永远只记得她贪吃。
说来也怪。
她活了八万多年,记忆零零碎碎,许多事都已模糊。
偏偏第一次见清识时丢人的样子,却记得格外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