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把食堂的玻璃窗烤得发烫,蒸汽混着饭菜的香气在半空蒸腾,像团化不开的白雾。
打饭窗口前排着蜿蜒的长队,不锈钢餐盘碰撞的脆响、学生们的说笑声、食堂阿姨挥勺的吆喝声搅在一起,热闹得像场沸腾的庙会。
虞我端着餐盘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眼睛在密密麻麻的餐桌间扫来扫去。
餐盘里的糖醋排骨堆得像座小山,酱汁顺着盘沿往下滴,在他手背上烫出点微麻的痒。蓝泽析刚才被老师叫去办公室,他一个人找座位,心里竟有点莫名的期待——昨天地理课上没说完的话,总得找个由头续上。
“让让,让让!”
他侧身躲开端着汤碗的低年级学生,目光突然定在靠窗的位置。
佐卿正坐在角落的餐桌旁,背对着入口的方向。
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半截小臂,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握着筷子的手上,指节分明的样子像幅精心勾勒的素描。他面前的餐盘里没什么荤菜,清炒青菜、番茄炒蛋,还有半碗米饭,简单得像幅水墨画。
虞我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脚步像被钉在原地。
餐盘里的排骨香气钻进鼻腔,却抵不过那抹落在白衬衫上的阳光——比糖醋汁更让人心头发热。
他端着餐盘走过去时,鞋底蹭过油腻的地面,发出“滋滋”的轻响。
佐卿像是没听见,依旧低头扒着饭,筷子夹起的青菜悬在半空,叶尖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这儿有人吗?”
虞我故意把餐盘往桌上一放,不锈钢边缘撞上桌面,发出“哐当”一声。
佐卿夹着青菜的手顿了顿,没回头,只是往旁边挪了挪餐盘,留出半边空位。
“没人。”
他的声音被食堂的喧闹吞掉一半,像块投入湖面的小石子,只泛起圈浅淡的涟漪。
虞我拉开椅子坐下,故意把餐盘往佐卿那边推了推,排骨的酱汁差点蹭到对方的米饭上。“今天的排骨不错,阿姨给我多打了两块。”他用筷子戳着排骨上的脆骨,眼睛却瞟着佐卿餐盘里的青菜,“你怎么就吃这些?当兔子呢?”
佐卿没接话,只是把青菜往自己这边拨了拨拨。
翠绿的菜叶上还沾着点蒜末,在白瓷盘里格外显眼——虞我记得他不爱吃蒜,每次食堂做蒜蓉西兰花,他都会把蒜末挑出来堆在盘角,像座小小的白雪山。
周围的喧闹还在继续。
斜对面的桌上传来猜拳的吆喝声,“五魁首”“六六六”的酒令混着拍桌的闷响,震得桌上的可乐罐嗡嗡发颤;隔壁桌的女生正对着手机屏幕比划,讨论周末上映的爱情片里男主角的台词,“他那句‘我等你’真的好苏啊”的尖叫刺破空气,惊飞了落在窗台上的麻雀;不远处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有人打翻了盛着紫菜蛋花汤的不锈钢盆,淡黄色的汤汁在地面漫开,溅湿了旁边同学的白球鞋,紧接着是一连串慌乱的道歉和食堂阿姨拿着拖把赶来的呵斥,“慢点!赶着投胎啊!”。
虞我却觉得这些声音都像隔了层玻璃,模糊得听不真切,只有佐卿咀嚼的轻响、筷子碰到餐盘的微声,清晰得像在耳边——他夹起番茄炒蛋时,鸡蛋的边缘蹭过盘沿,发出“沙沙”的细响;咽下米饭时喉结滚动,带动领口的纽扣轻轻晃动,连带着那缕垂在额前的碎发,都比周遭的喧嚣更让人在意。
他突然想起昨天地理课上的地图,那些重叠的红蓝点像颗颗藏在心底的种子,此刻正顺着血管悄悄发芽。
佐卿吃饭的样子很安静,嘴角几乎不会沾到油渍,咀嚼时脸颊的弧度很轻,像只谨慎的小兽。
“喂。”虞我突然开口,指尖在桌下蜷了蜷,“你不吃排骨?”
佐卿咽下嘴里的米饭,抬头看他时,睫毛上还沾着点阳光的金粉。
“不爱吃甜的。”
他的目光扫过那堆糖醋排骨,眉梢几不可察地皱了皱——像在地理课上看到他标错气候带时的表情。
虞我心里突然冒出个促狭的念头。
他假装夹自己盘里的青菜,手腕却在半空猛地一转,筷子尖精准地戳向佐卿餐盘里那片最大的青菜叶。
动作快得像道闪电,带着点恶作剧的得意。
就在他的筷子即将碰到青菜的瞬间,佐卿的手动了。
没有丝毫预兆,他握着筷子的右手突然抬起,竹筷像道绷紧的弓弦,精准地打在虞我的手背上。
“啪”的一声轻响,不响,却足够清晰——像滴落在热油里的水珠,瞬间炸开滚烫的涟漪。
虞我的手猛地一麻,筷子差点脱手。
他愣了愣,抬头时正好撞上佐卿的目光。
对方的眼睛很亮,平时总带着点清冷的光,此刻却像淬了火的钢,藏着点被挑衅后的愠怒,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湖面,底下藏着深不见底的暗流。
他的呼吸有点乱,胸口的白衬衫随着起伏微微晃动,卷到肘部的袖子滑下来点,露出那道浅褐色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