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古籍区像沉在水底的蚌壳。
阳光透过高窗斜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浮尘在光柱里慢慢游弋,连空气都带着股陈年纸张的霉味,混着檀木书架的香气,压得人说话都得放轻声音。
虞我踩着地毯走进来时,皮鞋跟裹着外面的热风,在寂静里拖出道极轻的痕。他的脚踝还缠着佐卿给的帆布带,走路时有点跛,每一步都带着股没处撒的火气——自从昨天体育课被那人用“军人绑法”固定了脚踝,他就没睡好,满脑子都是那些利落得不像学生的动作。
古籍区最里面的阅览区亮着盏台灯,暖黄的光落在摊开的卷轴上,把佐卿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书架上,像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他正趴在桌上临摹什么,右手握着支狼毫笔,笔尖蘸着浓黑的墨,在宣纸上慢慢拖动,留下的线条又稳又劲,连转折处都带着股说不出的锋芒。左手按着本线装书,书页上印着密密麻麻的篆字,封面上“孙子兵法·行军篇”几个字被阳光晒得微微发脆。
虞我放轻脚步走过去,看见宣纸上画的是幅兵法布阵图。不是课本里那种简化版,是带着详细注解的原图,连营帐的位置、兵力的分布都标得清清楚楚,旁边还用小楷写着批注:“此处当设伏,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笔尖在“虚”字上顿了顿,墨汁晕开个极小的点。佐卿皱了皱眉,伸手去蘸墨,指腹的薄茧蹭过砚台边缘,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寂静里格外清晰。
“装得挺像。”虞我的声音突然砸下来,像块石头扔进静水。
佐卿握笔的手没抖,只是笔尖在宣纸上多拖出半寸墨痕。他慢慢抬起头,台灯的光落在他眼底,映不出什么情绪,只有长睫在眼下投出的阴影,比平时更重些。
“图书馆禁止喧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裹着点墨香,听不出是提醒还是不满。
虞我没管这些,往他对面的椅子上一坐,帆布带勒得脚踝有点痒,火气更旺了:“昨天体育课那手,哪学的?”
佐卿把狼毫笔搁在笔山上,笔锋的墨滴在砚台里晕开朵小墨花。他没看虞我,目光落回那幅布阵图上,指尖点着“设伏”两个字:“书上看的。”
“又是书上看的?”虞我笑了,声音里带着点嘲讽,“你怎么不说绑我脚踝那手法,也是从《孙子兵法》里学的?”
这话一出,周围的空气好像凝住了。邻座翻书的老太太不满地咳嗽了一声,佐卿终于抬眼,目光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扫过虞我缠着帆布带的脚踝,又落回他脸上。
“虞同学,”他把“同学”两个字咬得很轻,却带着股疏离,“如果是来讨论兵法,我可以陪你;如果是来寻衅,恕不奉陪。”
“我寻衅?”虞我往前倾了倾身,椅子腿在地毯上蹭出“沙沙”的响,“我只是想知道,一个整天抱着古籍临摹的人,怎么会懂军人的急救法?怎么会摆格斗起势?你当我傻吗?”
佐卿的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了敲,节奏均匀得像计时器。过了几秒,他忽然拿起那本《孙子兵法》,往虞我面前推了推:“你觉得这书有用吗?”
虞我瞥了眼封面上的篆字,嗤笑一声:“除了考试能混点分,还能有什么用?能帮你打球?能帮你打架?”在他看来,这些老掉牙的东西远不如物理公式实用,更别说那些玄乎的兵法布阵——这年头谁还靠这个打仗?
佐卿的眉峰挑了起来。
他没生气,反而拿起狼毫笔,在宣纸上空白处写了个“势”字。笔画刚劲,像把出鞘的短刀,墨色浓得化不开。“你觉得没用,是因为你不懂。”他的声音里多了点起伏,像平静的水面起了涟漪,“就像你昨天崴脚,如果只知道冷敷,不知道如何借力复位,伤处只会肿得更厉害——这和兵法里的‘顺势而为’,是一个道理。”
虞我语塞。
他想说这是强词夺理,可脚踝处传来的轻微酸胀提醒他,佐卿的手法确实比校医的冷敷管用得多。但让他承认这些古籍有用,比让他认输还难——尤其是在这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