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腊月，小镇的年味一天比一天浓。

巷子里家家户户都开始扫尘、晒腊货，墙根下摆着腌好的咸鱼腊肉，油光发亮，风一吹，咸香混着晒好的炒货香，飘得满街都是。孩子们放了寒假，画室反倒更热闹了，每天都有十来个孩子泡在院里，跟着苏晚学画年画、写福字，准备过年贴在家里。

煤炉烧得通红，铁皮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汽，把屋里烘得暖融融的。孩子们围坐在长桌旁，手里攥着毛笔，蘸着红颜料画胖娃娃、画锦鲤、画开满枝的荼靡花，有的还歪歪扭扭写“福”字，墨汁沾得满脸都是，像一只只小花猫。

丫丫画得最认真，在红纸上画了一大片白色的花田，花田里站着两个小人，旁边写着“荼靡开 新年到”，笔触稚嫩，却格外鲜活。

“晚晚姐姐，我这幅画要贴在堂屋最中间！”她举着画，仰着小脸满脸骄傲，“我奶奶说，比镇上买的年画还好看。”

苏晚笑着揉了揉她的头：“丫丫画得最好看，贴在家里，新年肯定顺顺利利的。”

她看着满桌红彤彤的年画，忽然就想起小时候。每到腊月，外婆也会带着她在西屋画年画、剪窗花，院里堆着晒干的荼靡花枝，堂屋飘着浆糊和红纸的香气。外婆总说，过年就要热热闹闹的，红火红火的，来年日子才能旺。

一晃十几年过去，红纸还是当年的红纸，年画还是当年的画法，只是握笔的人换成了她，身边围了一群叽叽喳喳的孩子，像把当年的时光，又热热闹闹地延续了下去。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陆屿拎着两个布袋子走了进来。

他肩上落了点碎雪，鼻尖冻得微红，手里的袋子一个装着刚做好的竹制福牌，打磨得圆润光滑，正面刻着荼靡花纹，背面刻着“平安”二字，是给孩子们准备的新年礼物；另一个袋子装着他母亲腌的腊鱼腊肉，还有刚炒的花生瓜子，说是过年的年礼，让苏晚留着吃。

“刚赶完一批活，顺道做了点福牌。”他把福牌倒在桌上，竹香混着腊味的咸香飘开来，“每个孩子一个，挂在书包上，图个吉利。”

孩子们一下子围了过来，捧着竹福牌翻来覆去地看，个个眼睛发亮，齐声喊“谢谢陆屿叔叔”，声音脆生生的，震得屋梁都好像在晃。

苏晚拿起一枚福牌，指尖摸着细腻的刻纹，纹路和当年陆长风刻的书签如出一辙。她心里一动，抬头看他：“这花纹，是照着长风爷爷的手稿刻的吧？”

“嗯。”陆屿点点头，耳尖有点热，“手稿里的福牌纹样，改了改尺寸，给孩子们戴刚好。当年长风叔过年也会给村里孩子刻这个，我爷爷说，那时候孩子们都盼着过年领他的竹福牌。”

苏晚握着温润的竹牌，心里又暖又软。

六十年前的习俗，六十年后又捡了起来。一样的荼靡花纹，一样的新年祝福，从陆长风传到陆屿，从外婆传到她，又送到了孩子们手里。传承两个字，从来都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就藏在这一枚小小的竹牌里，一年年往下传。

孩子们放学走后，院里渐渐静了下来。

苏晚和陆屿留在西屋，整理外婆留下的旧年画底稿。樟木箱最底层压着一沓红宣纸，有的画了一半，有的写了半副春联，边角都有点发脆，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细腻的笔触。

翻到最底下，掉出一张对折的红纸，展开来，是一副没写完的春联。上联写着“荼靡开尽春常在”，下联只写了一半，“竹影横斜”四个字，后面就空了。落款处写着“三十八年除夕”，正是1949年的除夕。

“这是外婆写的？”苏晚指尖轻轻拂过字迹，有点疑惑，“外婆的字更软一点，这笔迹挺挺拔的。”

“是长风叔写的。”陆屿凑过来，盯着字迹看了几秒，语气很笃定，“我看过他日记里的字，笔锋一模一样。当年他在村里教书，过年总帮大家写春联，字写得最好。”

苏晚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1949年的除夕，那是陆长风离开前的最后一个新年。他们一定是围坐在炉火边，一起写春联，一起画年画，想着等开春荼靡开了，就办喜事。可谁能想到，春联没写完，人就要走了，这半副对子，一留就是一辈子。

“下联没写完……”苏晚轻声说，声音有点哑，“后面该是什么呢？”

陆屿沉默了几秒，拿起笔，蘸了点墨，在空白处慢慢补上四个字：“故人归。”

荼靡开尽春常在，竹影横斜故人归。

字迹挺拔，和前面的笔锋竟有七分相似。

苏晚看着完整的春联，眼眶有点发热。

六十年前没写完的春联，六十年后由后辈补上了。当年没能等到的故人归，如今也以另一种方式，圆了念想。

“写得好。”她吸了吸鼻子，笑了笑，“外婆和长风爷爷要是看见了，肯定高兴。”

陆屿放下笔，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想说“以后每年我都陪你写春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轻轻“嗯”了一声。

不急，等花开了，等春天来了，他会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慢慢讲给她听。

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镇上要办迎春书画展，村主任特意过来，说要选几幅孩子们的画去参展，让更多人看看村里孩子的本事。

苏晚选了十幅最出彩的作品，有年画，有花田写生，还有孩子们画的外婆的小院。陆屿一早就过来帮忙，给每幅画都装上了竹制画框，打磨得光滑发亮，衬得稚嫩的画作都精致了几分。

布展在镇上的老祠堂，地方宽敞，挂了不少镇上老人的书法、乡亲们的剪纸，孩子们的画挂在最显眼的一侧，红彤彤、鲜亮亮的，一下子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这都是村里娃画的？画得真像样！”

“你看这荼靡花画的，跟真的一样。听说后山种了一大片，等开春开了肯定好看。”

“晚晚那孩子真有本事，把画室办得红红火火的，跟当年她外婆一模一样。”

围观的人七嘴八舌地夸着，苏晚站在边上，听着这些话，心里满是成就感。不是因为自己被夸，是因为孩子们的努力被看见了，因为外婆当年坚持的事，真的在她手里发光发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