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习惯。”钟时序打断他,声音压低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看着你饿肚子,我难受。我看着碍眼。”
许羡雨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钟时序,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虚假的成分,但他没有。钟时序的表情很认真,甚至带着点执拗,像是在坚持什么重要的原则。
许羡雨沉默了很久。
教室里嘈杂的读书声仿佛都远去了。
最终,他伸出手,极其缓慢地,拿起了那个鸡蛋。
鸡蛋是温热的,带着钟时序掌心的温度,还有一点淡淡的皂角清香。
他剥开剩下的蛋壳,蛋白很嫩,蛋黄是溏心的,金黄金黄的。他小口小口地吃着,尽量不发出声音,生怕被前排的同学听见。
钟时序看着他吃,嘴角微微上扬,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头埋进臂弯里,继续睡觉。但许羡雨知道他没睡着,因为他的耳朵尖红了。
那一整天,许羡雨都有些心神不宁。
物理课上,老师讲受力分析,他走神了,脑子里全是那个溏心鸡蛋的味道,还有钟时序那句“我看着碍眼”。
数学课上,老师讲三角函数,他也在走神,想着钟时序剥鸡蛋时那笨拙的动作,明明那么简单的事,他做得手忙脚乱。
课间操的时候,许羡雨想去小卖部买瓶水。他身上只有两块钱,是中午的饭钱省下来的。
刚走出教室,就被人叫住了。
“许羡雨。”
是隔壁班的几个混混,平时就爱调皮捣蛋,仗着家里有几个钱,在这一带横行霸道。他们堵在走廊上,一脸坏笑地看着许羡雨,眼神在他洗得发白的校服上打量。
“哎哟,这不是那个书呆子吗?”
“听说你跟那个转校生钟时序走得挺近啊?”
“怎么,傍上大款了?让他请客啊,我们也想吃点好的。”
许羡雨低下头,想从他们身边挤过去。他不想惹事,他惹不起。
那几个人不让,反而靠得更近了,把他围在中间,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
“躲什么呀?说话啊!”
“是不是哑巴啊?哑巴也得交保护费啊!”
许羡雨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掐进了肉里,渗出血丝。他最怕这种场面,人多,嘈杂,充满了恶意的揣测。他感觉呼吸困难,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苍蝇在飞。
就在这时,一只手臂横空伸了过来,直接把其中一个男生的肩膀搂住了。
“哎,哥们儿。”
钟时序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来,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像是一把出鞘的刀,“你们围着我同桌干嘛呢?”
那几个男生一看到钟时序,气势瞬间弱了一半。他们都知道钟时序的背景,那可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那是真的敢动手打人的主。
“没、没什么,就是打个招呼。”
“对,打招呼。”
钟时序笑了,笑意却没达眼底。他搂着那个男生的肩膀,手上微微用力,指节泛白,看着对方疼得龇牙咧嘴,冷汗直流,却不敢喊出来。
“打招呼啊?”钟时序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以后离我同桌远点。再让我看见你们围着他,我就把你们的脑袋塞进马桶里,懂?”
“懂!懂!”那几个男生连连点头,脸色煞白。
钟时序松开手,拍了拍那个男生的脸,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羞辱的意味:“滚吧。”
那几个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得没影了。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钟时序转过身,看着许羡雨。许羡雨还保持着那个低头的姿势,身体微微发抖,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钟时序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按了压他的头。
动作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像是在顺毛。
“没事了。”他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以后谁再找你麻烦,你就告诉我。”
许羡雨猛地抬起头。
那一刻,他看着钟时序。这个无法无天的少爷,此刻在他眼里,高大得像一座山,替他挡住了所有的风雨。他看着钟时序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面倒映着他狼狈的样子,却没有嘲笑,只有一片深沉的坚定。
他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
眼眶有些发热,酸涩得厉害。
那天晚上回到家,继父又因为打牌输了钱在发脾气,摔了杯子,碎片溅了一地。母亲在厨房里低声哭泣,不敢出声。
许羡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远处的霓虹灯闪烁,却照不亮他这个角落。
他忽然想起那个温热的鸡蛋,想起那碗鲜美的馄饨,想起那只挡在他身前的手臂,想起那句“有我在”。
他拿出那个上了锁的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钢笔尖在纸上悬停了很久,墨水滴下来,晕开一个小黑点。
他想写“谢谢”,又觉得太轻。想写“对不起”,又觉得太重。
最终,他只写了一行字,字迹有些颤抖:
“钟时序,也许……没那么讨厌。”
写完,他合上本子,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窗外的月亮很圆,清冷的光照进屋里,落在那本日记上,泛着淡淡的光,也照亮了他心里那个刚刚萌芽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