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是赵启年拍的。拍照的人站在档案室里,镜头对准铁皮柜。如果沈渡的手出现在那张照片里,它应该从镜框里面伸出来——从镜子的方向伸出来,伸向赵启年。
但它从镜框外面伸进来。
这只手不是拍照时拍进去的。它是后来才出现在照片里的。照片自己在变。就像X档案的页数在变,就像空白页上的字迹在变。这张照片也在变。
沈渡把照片放在桌上,后退了一步。
他的头开始疼。太阳穴的位置,一下一下地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门。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
照片变了。
那只手的手指张得更开了,五指分开,像一个人松开了拳头。掌心里空了。第五片不见了。
沈渡低头看自己的右手。他解开纱布。手背上的抓痕没了,数字也没了。他翻过手掌。
掌心里有一块碎镜子。不大,指甲盖大小,边缘锋利,暗色的,不规则的。
第五片。它在他的掌心里,像一直就在那里。从1983年就开始,就在那里。
沈渡握住碎片。
凉。不是玻璃的凉,是金属的凉,像冬天握着一枚硬币。碎片在他掌心里轻轻震动,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不是他的心跳。他的心跳很慢,很重。碎片的震动更快,更轻,像一只小虫子在掌心里扑翅膀。
他张开手,低头看碎片。
碎片映出他的脸。只有一只眼睛,半张嘴,被碎片的形状切成不规则的几何图形。碎片里那只眼睛在看他。不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碎片里那只眼睛是灰色的,一整片均匀的灰,没有眼白,没有瞳孔,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灰。
沈渡走进卫生间,掀开浴巾,看镜子里的自己。正常。深褐色的眼睛,没有延迟,没有奇怪的表情。但他知道那双灰色的眼睛就在某个地方。也许在他的掌心里,也许在照片里,也许在镜子那一侧,正隔着玻璃,贴着玻璃,看着他。
他回到桌前。笔记本,地图,照片,第五片碎片。
赵启年说,唯一的办法是把它关回镜子里。但那面镜子已经碎了。他把四片嵌回了诊室的镜子上,第五片在他手心里。如果他把它也嵌上去,镜子就完整了。
完整之后会发生什么?
沈渡不知道。没人知道。赵启年不知道,李长庚不知道,林述不知道。他是第一个找到所有碎片的人。四十年来第一个。
他把第五片放进口袋,和铁盒里的四片分开放。他不想让它们碰在一起。之前四片在铁盒里碰撞的声音不像玻璃,像音叉,像寺庙里的磬,一下一下地响,好像在叫谁。
沈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彻底黑了。他没有开灯。黑暗中,天花板的轮廓模糊成一团灰白色。
脑子里来来回回就是那个画面:那只手,他的手,从镜框外面伸进来,指尖聚拢,掌心里握着一块暗色的碎片。赵启年没有接。那只手就那样悬在照片里,悬了四十年,等他。
如果那只手是他的,那他在1983年就已经在那间档案室里了。在他出生之前,在他还是精子还是卵子还是什么都不是的时候,就已经站在那里了。
沈渡闭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今晚不会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