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你犯了错，为什么不把孩子打掉，也好过现在生下来后两个人都痛苦。

耿木何其不幸，生下来就处在一个“无父无母”的状态，小孩的恶意是直接的，村里同龄人听多了自家大人讲的那些话，他们也就爱拿这个事来笑耿木。耿木大多时候其实是不在意的，可偶尔也会问耿兰芳，为什么我和别人不一样，我真的没有爸爸吗？妈妈为什么不要我呢。

耿兰芳第一次听到他这么问时，脑子里是空白的，她活了半辈子，也不清楚该如何表述才能不伤害到孩子的心。

不过她不知道，耿木是抱着好奇的心理问出这个问题的。虽然别人家有爸爸妈妈，但自己也有外婆，耿木自认为没有什么不一样。外婆还疼他，从来不打他，这比很多人的爸妈强太多了。

耿兰芳和女儿说了自己的顾虑，张文珍果然是不同意，并且还很生气地讲：“我现在日子刚好起来，你非要带那个拖油瓶干嘛！”

耿兰芳听她这样讲便也不乐意起来，什么叫拖油瓶，那可是她的宝贝孙子，两人争辩了几句，耿兰芳最先挂掉了电话。

后来张文珍又主动打过来道歉，说是就让她带个一两年，等孩子大了就不麻烦她了。这两年里她会定期每个月给家里打耿木的生活费，让他们顾好耿木，你有空也可以回去看看，这样总行了吧。

耿兰芳暂时也想不出好法子，只能按照她说的做。耿兰芳不想和耿木说她是去照顾弟弟妹妹的，只骗他自己出去工作了，有空就会回来看耿木。耿木不怀疑外婆说的话，但耿兰芳前脚才出去，张保国后脚就笑眯眯地告诉耿木：“你外婆骗你呢，你妈给人生了个龙凤胎，你有弟弟妹妹了，外婆没空管你了！”

呆笨的耿木听不出来这是好话赖话，但不管外婆骗没骗他，耿木都不会生外婆的气，因为那时候小小的他已经知道，外婆是这个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

耿兰芳就不可能不管耿木。

半年后，年来了。

耿兰芳和女儿一家回老家过年，终于可以见到自己的大孙子，耿兰芳心里是激动不已，可回来后才发现，耿木在她离开的这半年里，一直都在受着别人的欺负。

脸上还带着新鲜的淤青，是同村小孩给打的，都笑话耿木彻底没人要。耿木不和他们一般见识，但小孩天性本恶，见到弱势的同类总忍不住要上去踩两脚才过瘾。

耿木不想惹麻烦，何况外婆不在，的确没人给他做主，他又联系不了外婆，只能默默忍受着这些。

耿兰芳这下说什么也不肯去北京了，但那两个小孩被她照顾得好，也黏她，张文珍回去的头一晚就搞不定两人，一直在哭，谁来都不好使，王志勤心疼老婆，也怕小孩哭伤了嗓子，两口子只能同意耿兰芳带着耿木一起上来。

户口也入到了王志勤名下，方便给他办入学。

就这样，耿木加入了这个家庭，但始终处在家庭的边缘。与其说张文珍是他妈妈，不如说是个阿姨，王志勤就更不必说了，本来就没什么关系的人。

但不知为何，他的两个弟弟妹妹对他都非常喜欢，小时候总是抢着要耿木抱，耿木也很开心，因为这样会让他很有成就感。

以前在村里他就羡慕人家兄弟姐妹多的家庭，现在自己也当了大哥，耿木是很满足的。只不过迟钝的耿木是在住了一年多之久才发现，自己的母亲并不太喜欢他，尤其是在他喊他“妈妈”的时候，后面耿木就尽可能不和她单独相处，也避免出现要喊她“妈妈”的情况。

这样的日子一直延续到了高三毕业，期间他们搬过一次家，从狭小的两居室变成了三环的三居室。随着弟弟妹妹的长大，家里越来越没有耿木的位置。

没有单独的房间，是和弟弟一起睡的上下床，房间里的所有东西几乎都是买给弟弟的，就连耿木的衣服也只是放在大柜子的一角。耿木没觉得有什么，只是也不是很想再继续待在这个家，但外婆还在，耿木也舍不得离开，就这样捱到了大学。

大学后耿木几乎就不回去了，寒暑假都在打工，顶多过年的时候回他河北的老家看看外婆。外婆在耿木上大学后就回了村里，说是孩子大了，也不用她带了，还有外公的身体不大好，外婆嘴硬心软，平日里总是嫌弃外公，但始终是放心不下他。

但外公撑了五年多，最终还是走了。走的时候耿木他们都回去送他，耿木怕外婆伤心，全程都一直偷偷看着外婆，怕她有个万一。但出乎意料的，外婆表现得很平静，还说走了好，走了也好，省得再受罪了。

外公治病那几年，三天两头就要跑医院，整天吃药打针也不见好，眼睁睁地看着人瘦了一大圈，有时候疼得受不了了也会叫，耿木看在心里，也跟着疼。

虽然小时候外公对他不怎么样，但是至少没缺他短，外婆最开始去照顾弟弟妹妹的那半年，外公看着是不咋理他，但耿木有次被人欺负让他看见了，外公二话不说就拎着肩上的锄头跑去小孩家骂人。

耿木迟钝是迟钝了些，但谁对他好，他都记在心里呢。

后来耿木就有心努力攒钱，想着把外婆接来身边一起住。他怕外婆待在那个老院子里，心里总会想着外公，所以工作后他就过得十分节俭，一直到了现在，耿木已经三十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