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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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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边挂着红灯笼,风一吹又变为了纯白色礼花散落在地面上,在一念间化为了粉尘,那声响十分刺耳。

红灯笼挂在歪斜的木杆上,一盏接一盏,沿着河岸延伸到视野尽头。那红不是喜庆的正红,而是一种发黑的、凝固的暗红,像干涸了很久的血。风吹过来的时候,灯笼里的烛火齐齐跳动了一下,然后红灯笼变成了白灯笼——不是慢慢变,是“啪”的一下,像有人按下了开关,红色褪去,惨白取而代之。灯笼的纸皮炸开,碎片像雪花一样扬起来,在半空中碎成更小的颗粒,然后化为一缕缕灰白色的粉尘,落在水面上、泥土里、人的肩头上。那声音尖锐而短促,像指甲划过黑板,像老鼠在墙缝里尖叫。

“听到唢呐声了吗?跟着走。”乐青绥说。

那声音从雾气深处传来,呜呜咽咽的,像一个人在哭,又像一个人在笑。唢呐的音色原本是嘹亮高亢的,但这里的唢呐声像是被水泡过,被泥糊过,变得又闷又尖,每个音符都拖得很长很长,像一根根生锈的铁丝往耳朵里钻。乐青绥的声音几乎被唢呐声盖住了,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沿着声响上了山,红色的轿子一抖一抖的,几个人背对着她,他们肩上扛着轿子。

山路是土路,两边的灌木已经枯死,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像无数只手从路边伸出来。轿子是那种老式的八抬大轿,红色的绸缎上绣着金色的龙凤,绸缎已经褪色发黑,金线也变成了暗褐色。轿子在半空中一颠一颠的,每颠一下,轿杆就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像是木头在呻吟。扛轿子的人穿着统一的深蓝色褂子,背对着她,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他们的肩膀在缓慢地、机械地上下起伏,像是一群没有灵魂的木偶。

直到上了山,竟喜庆无比。

山顶上是一片平地,搭着几个很大的红色棚子,棚子下面的桌椅上铺着红布,上面摆着碗筷和酒杯。到处都挂着红灯笼、红绸缎、红双喜字,但所有的红色都是暗沉沉的,像放了太久的东西。冷风吹过,绸缎哗哗地响,灯笼晃晃悠悠,那些“喜”字像一只只眼睛,在风中一张一合。空气里有一股浓烈的香烛味,混着纸钱燃烧后的灰烬气息,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腐臭,像是有什么东西埋在这片喜庆下面很久了。

“新娘到!”为首的男人极大声喊到。

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喊出来的,而是从丹田里硬挤出来的,又粗又哑,像一块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喊完之后,他的嘴还张着,没有立刻合上,露出里面发黄的牙齿和暗红色的牙龈。周围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欢呼,只有风声和唢呐声,还有那声音在山谷里荡回来的回声。

【副本任务:顺利参加完婚礼。】

光屏上终于弹出了任务提示,字体是暗红色的,歪歪扭扭,像血写的。

一会儿,几人跟在后方,迎宾的人率先发现了他们,来不及躲,只得装作无事迎上去,不过这迎宾的人竟是真人。

迎宾的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衫,袖口和衣领上沾着深色的污渍。他站在棚子入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摆着几个空酒杯。看到乐青绥一行人的时候,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笑容——那笑容很标准,露出八颗牙齿,但眼睛没有笑,眼球直直地盯着他们,像两颗不会转动的玻璃珠。是真人,有体温,有心跳,会呼吸,但那笑容像面具一样焊在脸上,摘不下来。

“你们是新娘娘家人吧!”

他的声音很热情,热情得过头了,像是一个劣质的录音带在反复播放同一句台词。

“我…我们”

尹棠张了张嘴,还没有想好要说什么。

“是…我们是新娘娘家人,听她说她要结婚了,特意来看看。”林语菘抢先往下说。

林语菘从身后探出头来,脸上堆着笑,语速很快,把话抢了过去,不给对方留下追问的余地。她的手在背后悄悄拉了一下尹棠的衣角,示意她别说话。

迎宾的人脸色怪异,不过下一秒又恢复正常:“她丈夫请来的对吧,我带你们进去。”

那一瞬间的脸色变化很快,快到如果不是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嘴唇抿了一下,嘴角微微往下撇,眼皮跳了跳,像是在咀嚼什么很难吃的东西。然后那表情就消失了,像被橡皮擦掉了一样,重新换上那副标准的、僵硬的迎宾笑容。

对于迎宾人的面色为何会这样,他们一会儿就懂了。

从轿子上下来的人头披着红布,身上却穿着男士样的婚服,繁花至极,丝绢金点缀。

红盖头是一块厚重的红绸布,边缘绣着暗金色的花纹,垂下来的部分遮住了整个上半身。婚服的款式是男士的——立领,对襟,宽袖,腰束革带,通身绣满了大朵大朵的牡丹和祥云图案,金线在暗光中一闪一闪的。那是新郎的装束,不是新娘的。宽大的肩膀撑起衣料,身形修长硬朗,没有一丝女性的柔美。红盖头下面偶尔露出的下巴线条分明。

一个男人急冲冲迎过来,和抬轿的人说了些什么,脸色一变。

有些眼熟。

那男人穿着大红色的新郎袍,胸口别着一朵硕大的绸花,脸上原本堆着喜气洋洋的笑。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轿子前,附耳和抬轿的人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然后他的脸色“刷”地变了——像是有人在他脸上泼了一盆冰水,红润褪去,惨白涌上来。他的嘴唇开始发抖,手也在抖,胸口的绸花跟着一颤一颤的。

迎宾的人走了过来,将他们引入房去,这就是新娘子的房间,那本迎宾,竟真将他们认成了新娘的家人。

迎宾的人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穿过红棚子,走过一条长长的、铺着石板的小路,推开一扇漆成红色木门。房间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在角落里燃着,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又长又扭曲。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雕花大床,床上铺着大红被褥,被褥上撒着花生和红枣。窗台上放着两个红色的蜡烛台,蜡烛没有点,蜡油顺着烛台往下淌,凝固成一堆堆白色的泪痕。梳妆台上有一面铜镜,镜面模糊不清,隐约能照出人的轮廓,但五官是扭曲的,像哭又像笑。

“你们想起来没,之前那一封信……”

乐青绥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他说希望和他办一场盛大的婚礼,信件上没有提到性别,没想到。”温允铃按下了乐青绥的话。

温允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不正常。她的目光落在那张雕花大床上,盯着那些花生和红枣看了很久。谁都没有说破,但所有人都已经明白了——这是一场冥婚。新郎娶的不是活人,新娘也不是活人。那个叫书方的人等了很久,等到的不是一场真正的婚礼,而是一场和死人的拜堂。

“寺浔呢?”宋准朝问。

宋准朝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又扫了一圈,然后皱起了眉头。那个戴着银白色面具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队伍里消失了。

“人呢?”林语菘取出通讯器。

她的手指飞快地在通讯器上按了几下,拨出了寺寺的频道。通讯器那头传来接通的提示音,一下,两下,三下。

“在那里?”那头接通了却没有声响。

林语菘把通讯器贴在耳朵上,眉头越皱越紧。接通了,但没有人说话,只有一种很轻很轻的、像呼吸一样的噪音,还有偶尔传来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摩擦麦克风。

“寺浔怎么了?”林语菘眉头紧皱。

她的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衣角,指节泛白。通讯器里的杂音越来越重,沙沙声变成了嗡嗡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对了,乐青绥怎么没声了!这种事她应该更着急啊!”

宋准朝猛地转头,看向寺浔之前站的位置。他靠在门框上,温允铃嘴唇微微张开,目光穿过房间,穿过墙壁,落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过半了,她下来了。”空气中凝静一瞬,耳畔忽然传来一个略微沙哑的声音。

那个声音不是在通讯器里响起的,而是在耳边,在脑后,在脊椎骨上。房间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连油灯的火苗都不再跳动,像是整间屋子被按下了暂停键。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木头上磨,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清晰得不像隔着遥远的距离,清晰得像是说话的人就站在身后。

一回头,发现是温允铃在装神弄鬼

“我没事,我来找你们。”

是寺浔。

还是那个沙哑的、年轻的、真实的嗓音,没有电子合成,没有面具过滤。话音落下的时候,窗台上的蜡烛忽然自己亮了起来,两根蜡烛同时点燃,火焰是幽蓝色的,没有温度,照得每一个人的脸上都蒙上了一层鬼魅的光。

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众人警惕地望向门口,寺浔走了出来,林语菘感觉他的瞳孔没有瞳仁,不过没多在意。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很慢很慢,像是有一个人在门的另一边犹豫了很久。门缝里先露出一只脚,黑色靴子,沾着泥和枯叶,然后是半个肩膀,然后整张脸。银白色的面具还在脸上,遮住了大部分五官,只露出一双眼睛。林语菘的目光落在那双眼睛上,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瞳孔,瞳孔好像不见了,眼眶里只有一片灰白色的雾,像冬日里结冰的湖面,看不到底。但那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就被其他事情淹没了。没有人再盯着他的眼睛看,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了更重要的事情上——那场即将开始的、荒唐的、和死人举行的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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