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乐青绥被告知江棂死亡的那一刻,世界骤然寂静。
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她已经听不见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模糊、失真,像隔着一层正在凝固的水泥。她的瞳孔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焦距,世界在她的视野里变成了一帧一帧的慢动作——窗外有鸟飞过,桌上的水杯还在冒着热气,而她的心脏,那颗从江棂胸腔里移植过来的心脏,正在平稳而有力地跳动着。
电话听筒从她指缝滑脱,重重砸落在冰冷地板,发出一声沉闷、彻底宣告终结的钝响。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她的天灵盖上。听筒在地板上弹了一下,滚到墙角,里面还在传出模糊的“喂?喂?”的声音,没有人再去听了。
已经晚了三天。
三天。七十二小时。四千三百二十分钟。在那段她毫不知情、照常吃饭喝水睡觉的时间里,江棂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什么都来不及了。
她靠着墙缓缓滑坐下来,指尖抵在自己胸口,清晰感受着胸腔里平稳有力跳动的心脏——这是江棂留给她的东西。
墙壁的冷意透过衣料渗进脊背,她浑然不觉。后背贴着墙面一寸一寸地往下滑,直到臀部触到冰凉的地板。她的手指蜷起来,指尖用力按在左胸的位置,感受着那一下又一下的搏动。咚,咚,咚。那么稳,那么有力,像是在替另一个人继续活着。
是江棂的心脏。
她垂下头,刘海遮住了眼睛,肩膀轻轻颤抖了一下。这颗心脏,这颗正在她胸腔里不知疲倦地泵送血液的心脏,曾经属于一个活生生的人。那个人会笑,会说话,会走路,会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悄悄为她安排好一切。
她这一刻才彻骨寒凉地明白,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那个人。
寒意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每一寸骨头都在发冷。她以为她们之间没有秘密,她以为她足够了解江棂,可到头来,她连对方从哪里来、家里有什么人都不知道。
江棂的过往、家人、出身、经历,她一无所知。甚至连“江棂”这两个字,或许都只是对方随口赠予的假名。
这个名字,也许是随便从哪本书里看到的,也许是路过某条街时瞥见的招牌。她连这具身体里跳动着的心脏的主人真正的名字是什么,都不知道。
可反过来,江棂却看透了她的一切。
知道她早餐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知道她下雨天膝盖会疼,知道她怕黑却从不说出口。江棂像一个耐心的猎人,不动声色地把她的全部摸透了。
知晓她的血型,知晓她的体质,提前配型,赌上性命,把唯一活下去的机会、把跳动的心脏,硬生生移植给了她。
那需要多少次偷偷的血液检测,需要多少次不为人知的配型比对,需要在手术台上把自己的胸腔打开,把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连同自己活下去的可能性一起,全部交到另一个人手里。
为了让她活。
不是为了别的,仅仅是为了让她活。哪怕自己会死,哪怕自己的心脏会在别人的身体里继续跳动,哪怕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记得真正的江棂是谁。
巨大的绝望如同翻涌的黑水,彻底倾覆了乐青绥的理智。心理防线寸寸崩裂,心态彻底偏激死寂。
那股黑色从心底涌上来,淹没了一切——悲伤、恐惧、愤怒、后悔,全部被吞噬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到极致的死寂,像深冬的湖面,表面平静无波,底下是刺骨的冰。
既然守不住人间,那她就踏足地狱。
她抬起手,指腹抹去了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一滴泪,那滴泪是凉的,像她的心一样。人间的规则保不住她在乎的人,那她就去地狱,去那个没有规则、只有拳头和异能的地方。
她抬手点开虚界游戏入口,指尖冷静得近乎残酷,主动递交最高权限的跨界申请。
光屏在面前展开,她的手没有一丝颤抖。每一项权限申请的选项,她都勾选了最高级别,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光标在“确认”键上悬停了不到半秒,然后重重按下。
电话很快接通,听筒对面传来一道冷沉、克制、极具压迫感的男声,是陆家执掌虚界事务的长子。
那声音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厚重、沉稳,带着常年发号施令的人才有的威压。他没有寒暄,没有问候,直接切入正题,像是在陈述一篇背了无数遍的课文。
他语调平淡地陈述着世人早已麻木的灾难真相:
“虚界,二十年前现世的虚空裂口。人类耗费二十年科技堆叠,才勉强压制住吞噬人流的虚空吸力。代价是,全球半数人口尽数湮灭,无一生还。”
那些数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是天气预报里的气温。半数人口,几十亿条生命,就这样被压缩成一句话的注脚。
“现存所有副本乱象、轮回诅咒、规则崩坏,全部源自虚界神圣堂——编号022,最高A级存在,执掌者维尔加塔,性情诡谲,喜怒无常。”
那个名字落在乐青绥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不起任何波澜。她不在乎谁在执掌,不在乎什么神圣堂,她只想知道,怎么才能变强。
“所有踏入虚界的人,发色、瞳色必随机异变。”
这是虚界的烙印,每一个进入者都无法逃脱的标记。
“所有人进来,只为一个执念——要么自己活,要么执念之人活。”
执念。
乐青绥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她的执念已经死了,所以她进来,是为了让别人活,还是为了替死去的人复仇,她已经分不清了。
“虚界从无白拿的新生。”
这句话终于让她的眼皮跳了一下。没有白拿的新生,那江棂用命换给她的这条命,算不算白拿?
“想要长久存活,必须付出对等代价。”
话音落下,电话挂断。忙音嘟嘟地响着,乐青绥握着手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欢迎玩家进入虚界。】
光屏在眼前亮起,莹白色的字体悬浮在虚空中,像某种庄严的宣告。
【正在生成专属外观数据。】
进度条开始缓慢爬动,一圈一圈地加载。
【检测到玩家特殊精神波动,禁止自主选择,强制随机匹配。】
系统界面疯狂闪烁,电流杂音刺得人耳膜发颤。
红色的警告框弹出来,覆盖了整个屏幕,一闪一闪地发出刺目的光。电流的滋滋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尖锐得让人牙根发酸。她的精神波动被系统判定为“异常”,连选择自己长什么样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匹配成功——瞳色:极致冰蓝;发色:纯蓝。】
光屏上浮现出她的三维模型,头发从发根开始一寸一寸地变成蓝色,像被时间瞬间染蓝了一样。瞳孔里的颜色像冰水一样晕开,从深棕变成浅蓝,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乎透明的冰蓝色,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乐青绥抬眼看向悬浮光屏里的自己。
光屏中的那张脸,眉眼还是她的眉眼,可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和那头浅蓝的长发,让她看起来像另一个人,像一尊用冰雪雕成的塑像。长发垂落肩头,眼底是透彻寒凉的冰蓝色,冷艳、疏离,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破碎诡异。那种美不是温暖的,不是让人想要靠近的,而是像冬天的第一场霜,美丽却致命,让人只敢远远地看着。
她低低自嘲一声:“……挺非主流的。”
嘴角扯了扯,那算不上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对命运无力的嘲讽。她抬起手,拢了拢垂落在肩侧的白发,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丝滑触感,像摸着一匹冷缎。
【欢迎玩家乐青绥进入副本——血色的倒影。】
白光覆眼,场景瞬间切换。
那光刺目到极致,她本能地闭上眼,再睁开时,脚下已经不再是刚才的地板。
潮湿老旧的老式站台映入眼帘,漫天晨雾厚重浑浊,将整座车站笼得朦胧死寂。
脚下的水泥地面坑坑洼洼,积着浅灰色的水洼,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啪嗒声。空气又湿又冷,吸进肺里带着一股铁锈和煤烟混合的味道。雾气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整座车站兜在里头,十米之外就看不清人影。冷风裹挟煤烟与淡淡血腥气掠过鼻尖,风从站台的尽头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在低吟。煤烟的焦糊味下面,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像铁锈,又像很久以前干涸的血。远处街道空旷死寂,只有一辆摩托车亮着孤冷车灯,飞速划破空城,最终稳稳停在革委会门前。摩托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撕裂了死寂,车灯像一把锋利的刀,劈开厚重的雾,在街道上一扫而过。车停在灰色水泥楼前,骑手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年轻而紧绷的脸。
通讯员快步上前,双手递上电报纸质文件。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排练过无数遍。纸质的电报纸在晨风中哗啦响了一声,然后被恭敬地递到那人手中。
片刻之间,沉寂的城区骤然动了起来。
像一锅被突然煮沸的水,整座城市在短短几分钟内从死寂变得喧嚣。脚步声、车轮声、喊叫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整队、集合、搬货、装车。
士兵们从各个建筑里鱼贯而出,在极短的时间内排成整齐的队列。长官的口令声短促有力,一声接一声。木箱被两个人一组抬着,脚步匆匆地穿过街道,箱子里装着什么,从士兵们吃力的表情来看,分量不轻。
数辆载满贵重物资的货车呼啸驶过空荡市区,全部奔赴老旧站台,一件件木箱、物资被匆忙搬上绿皮火车。
货车一辆接一辆地驶来,引擎的轰鸣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车尾的挡板被拉开,士兵们排成两条人链,把物资从车上卸下,再搬运到火车上。木箱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碰撞声。有人在喊“小心点”,有人在喊“快点快点”,嘈杂中透着一股紧迫感。
【副本任务:收集道具 0/5】
【副本倒计时:71:59:59】
半透明的光屏悬浮在视野右上角,数字在安静地跳动着,一秒一秒地减少。
火车尚未鸣笛发车,四周士兵戒备森严,脚步交错密集。
铁轨上的绿皮火车还安静地停着,车头的烟囱偶尔冒出一缕白烟。车厢四周,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荷枪实弹的士兵,他们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随时准备击发。脚步声密集得像鼓点,从站台的这头响到那头,交错重叠,没有一刻停歇。
乐青绥身形一掠,借力腾空,单手利落翻上车顶,稳稳落在冰凉铁皮之上。
她蹲在站台的阴影里,目测了一下车厢的高度,然后脚尖发力,整个人像一只被弹射出去的箭,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右手精准地扣住车厢顶部的边缘,身体顺势一荡,无声无息地翻了上去。脚尖落在铁皮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被站台上的嘈杂完全吞没。
晨雾渐沉,天色灰白压抑。
雾气比刚才更浓了,像一床湿透的棉被压在头顶上。天空是一种病态的青灰色,看不到太阳的轮廓,分辨不出时间的早晚。
经历连番厮杀的士兵满脸疲惫,却依旧笔直站立,抬手将一张张红色宣传海报平整挂在绿色车厢外壁。
那些士兵的衣服上沾着泥点和暗色的污渍,有的袖口破了,有的裤腿卷到膝盖。他们的眼眶下是深深的青黑,脸上的皮肤粗糙而紧绷,可他们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棵棵被风沙磨砺过的胡杨。红色的海报在他们手中展开,上面印着白色的标语和工农兵的画像,被一双双粗糙的手仔细地抚平,贴在绿色的车厢铁皮上,红与绿的对比在灰白的晨雾中格外刺眼。
车厢下,两道人声清晰响起。
“我是第三军队的陆家执掌人。”陆然声音清亮,带着少年锐气。
那声音从车厢另一侧传来,年轻,清脆,像一把刚开刃的刀,毫不掩饰自己的锋芒。
方寄语含笑应声:“略有耳闻,陆上校。”
另一个声音则温润许多,带着笑意,不卑不亢,像一块被打磨光滑的玉。
话音未落——
“砰!”
骤然一声刺耳枪响,狠狠撕裂晨间静谧。
那声音来得毫无征兆,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厚重的云层。枪声在空旷的站台和车厢之间来回弹射,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栖息在车厢檐角的飞鸟惊得四散纷飞,急促沉重的军靴踏地声密密麻麻从车厢深处急速逼近。
一大群灰色的麻雀从车厢的缝隙和檐角炸开,翅膀扑棱的声音像一场小型的暴风雨。与此同时,车厢内部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一群人的,沉重而急促,像擂鼓一样由远及近。
“首席!”
方寄语的呼喊骤然带上慌乱。
那个始终温润从容的声音,在这一刻突然变了调,尖锐、颤抖,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恐惧。
乐青绥微微俯身,透过车顶缝隙向内望去。
她的身体几乎平贴在车顶的铁皮上,眼睛凑近车厢顶部的通风缝隙,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猎豹。
车厢正中的木桌旁,虞席歪倒在座椅上,头颅斜抵满地碎玻璃,鲜血顺着桌沿缓缓滴落。
那个被称为“首席”的男人以一种扭曲的姿势瘫在椅子上,脖子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歪向一侧,太阳穴抵着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血从他的头部流出来,沿着桌沿蜿蜒而下,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砸出小小的血花。窗户破碎,原本整齐摆放的绝密文件尽数不翼而飞,明显是被人提前刻意取走。窗框上还挂着碎玻璃渣,冷风从破洞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作响。桌面上原本应该堆满文件的地方,现在空空荡荡,只有几个被遗忘的文件夹孤零零地躺在角落里。
【道具收获 1/5】
【剩余倒计时:67:23:01】
光屏右上角的数字跳动了一下,道具栏亮起一个图标。
首席惨死,机密失窃。整列火车瞬间陷入混乱,士兵们紧绷神经,四处搜查异动,气氛肃杀到极致。
喊叫声、脚步声、枪械上膛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士兵们三五成群地在车厢和站台之间穿梭,眼睛瞪得像铜铃,每一个角落、每一条缝隙都不放过。空气中的压迫感浓得像实质,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乐青绥眸光微冷,刚欲俯身行动,察觉到下方士兵抬头张望,她立刻敛尽气息,迅速缩回阴影藏匿。
她几乎是本能地感觉到了那道向上扫视的目光。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反应——肌肉瞬间绷紧,呼吸压到最低,整个人像一块融化的蜡一样贴进阴影里。一个士兵仰起头,朝车顶的方向瞥了一眼,只看到灰蒙蒙的天和更浓的雾。
“继续搜!仔细查!”
士兵厉声呵斥,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是某个小头目在发号施令。脚步声不再是杂乱无章的,而是有目的地朝着某个方向集中,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就在那人抬头瞬间,乐青绥眸色一厉,双指轻弹。
她的手指从袖口无声地抽出两把薄如蝉翼的匕首,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中闪过一瞬冷光。她的手腕没有大幅度的动作,只是轻轻一弹,像弹掉指尖的灰尘。
两把锋利匕首破空而出,精准穿透要害。
匕首在空中划出两道几乎看不见的银线,速度快到连破空声都来不及发出。第一把没入第一个士兵的咽喉,第二把钉入第二个士兵的心脏。他们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软软倒下,甚至没有发出一声闷哼。
闷响落地,两道身影瞬间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