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城市彻底坠入深秋。街道两侧的法国梧桐褪去了最后一抹绿意,枯黄的叶片被萧瑟的北风卷着,在教学楼走廊、操场跑道上打着旋儿堆积。高三一轮复习推进到电磁感应重难点板块,这也是整个高中物理公认的分水岭,教室里的压抑感比往日更重了几分。
后墙的高考倒计时牌鲜红刺眼,数字定格在 226 天。讲台上的课桌被各科试卷、练习册堆得满满当当,摞起半人高,最顶层的物理模拟卷被穿堂风吹得卷了边角,来回翻飞。粉笔灰随着老师抬手书写的动作簌簌飘落,落在前排同学的发顶、课本上,混着窗外隐约飘来的落叶尘土味,成了高三独有的气息。
温知夏的物理短板在电磁学上暴露得格外明显。
整整一周,她的错题本上被红色批注、圈画填满,同一类型的等效磁场题型反复出错,草稿纸用了一张又一张,笔尖在演算过程中频繁停顿,连平日里一贯平和的眉眼,都常常拧成一团。同桌苏瑶偏科严重,数学偏弱,物理更是一知半解,根本帮不上忙。班里物理拔尖的同学寥寥无几,大多自顾不暇,埋头追赶复习进度。
她不是没想过去找陆衍请教。
自从集训启动、值日搭档拆分后,两人的交集本就变得稀少。陆衍每天清晨五点半就要参加球队晨练,满身汗水地赶回教室补觉;下午后两节课固定在篮球馆集训,身影彻底从教室里消失;唯有晚自习能短暂碰面,可他往往带着一身疲惫,坐下后第一件事就是抓紧时间补抄白天落下的笔记,连抬头喘息的空隙都极少。
温知夏好几次捏着写满错题的便签纸,指尖攥得纸张发皱,转头望向斜后方的座位。看着陆衍低垂的头颅、绷紧的下颌线,还有额前被汗水打湿后贴在皮肤上的碎发,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人家训练本就劳累,何必再去打扰。
这天第二节晚自习下课,长达十分钟的课间休息成了整栋教学楼难得的放松时刻。教室里大半同学要么趴在桌上午休补神,要么扎堆小声讨论题目,喧闹声不算刺耳,却也驱散了长久刷题的死寂。温知夏端起桌上的磨砂玻璃杯,起身走向走廊尽头的水房。久坐刷题让腰背发酸,加上教室里暖气不足,指尖冻得发凉,接一杯热水暖暖身子,也想趁着短暂的空闲梳理一下混乱的解题思路。
水房空间狭小,墙面贴着泛黄的瓷砖,墙角的水管常年滴答滴水,地面总是湿漉漉的,空气中混杂着消毒水、热水蒸汽与保温杯茶垢的复杂味道。昏黄的白炽灯悬在头顶,光线柔和却略显昏暗。此刻里面只有零星几个人,大多是来接热水的学生,彼此沉默不语。
温知夏走到靠窗的水龙头前,拧开阀门。温热的水流缓缓注入杯内,升腾起袅袅白汽,模糊了眼前的视线。她微微垂眸,目光落在杯壁上凝结的水珠上,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想上午卡住的那道电磁综合题,眉头不自觉地再次蹙起。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运动服布料摩擦的声响。温知夏下意识侧身让出半个位置,余光瞥见来人,心脏轻轻一跳 —— 是陆衍。
他手里拎着一只军绿色的不锈钢运动水杯,杯身被磨出了深浅不一的划痕,一看便是常年使用的物件。刚结束晚间加练的他,身上还带着室外晚风的凉意与淡淡的运动皂角味,额角的汗渍还未完全干透,脖颈处的运动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线条利落的锁骨。显然也是趁着课间来接水。
两人四目相对,短暂的错愕过后,陆衍率先微微颔首,语气自然又平淡,是同学间最寻常的招呼:“接热水?”
“嗯。” 温知夏轻轻应声,往旁边又挪了半步,将主要的水流位置让给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冰凉的外壁,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走廊之外的喧闹被墙壁阻隔,水房里只剩下哗哗的流水声,安静得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
陆衍拧开水龙头,目光随意扫过她紧锁的眉头,结合这几日教室里的状态,随口问道:“电磁题,还是一直卡着?”
这句问话猝不及防,温知夏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意外。她从没想过,忙碌到连休息都奢侈的他,竟然还留意着自己的复习难点。她抿了抿发干的唇,老实地点头:“嗯,还是不行,等效磁场的方向总是判断失误,几道变形题反复做,还是找不到规律。”
“明天上午大课间,球队临时取消加练。” 陆衍关掉水流,拧紧水杯盖子,杯身腾起的热气在灯光下散开,他靠在旁边的墙面上,姿态松弛,“你把整理好的错题拿过来,我帮你梳理一遍模型。电磁题万变不离其宗,吃透基础模型就好很多。”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顺手帮个小忙,没有半分刻意。
“真的吗?太谢谢你了!” 温知夏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日来积压的烦闷一扫而空,眼底像落了细碎的星光,语气里藏不住真切的欣喜,“我还怕耽误你休息,一直没好意思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