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报菜名似的噼里啪啦念完一串,馀灯的脑子还没消化完第一句,他已经念到最后一句了。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刚想追问这些招式具体要怎么使,老头已经转身走了,背影决绝,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再也不回头看一眼。
“自己悟。”
馀灯瞪着那个消失得比兔子还快的身影,嘴角抽了又抽。
每次来都这样,扔下一堆东西就跑,上次教云霄惊雷也是这么随随便便地甩了句口诀就消失了。
不过有了上次的经验她倒是不慌了。天地既然说她能学会,就一定是她天赋范围内能办到的事。
她定了定神,握紧了手中的归灯剑,在意识重新被拉回战场的那一刹那试探性地喊出了一个名字。
“飞星!”
也许归灯能明白她的意思,也许冥冥之中这把剑和她的心意早就通了。在她喊出这两个字的瞬间,归灯的剑身上骤然亮起了一层灼灼的银白光芒,那光芒比平日里任何一次都要耀眼,随即一道剑影从剑身上脱出悬在了她身后,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不过眨眼工夫,数十把由灵光凝成的飞剑已经在她身后排成了扇形,每一把都对准了白聿的方向。
白聿的眼瞳猛地收缩了一下。他只见明明一开始还只有一把剑的少女,转瞬之间身后便多了几十把蓄势待发的光剑齐齐朝自己冲来,剑光如星如雨铺天盖地,在空中划出数十道银白的轨迹交织成一张无处可逃的剑网。
好在他凭着过人的身法在剑雨中辗转腾挪,衣袍翻飞之间躲过了大部分飞剑,可还是有一道剑影擦过了他的右臂,衣料被划开了一道整齐的口子,隐隐渗出暗红色的血迹。
“馀姑娘真是深藏不露,”他稳住身形,抬手抹去手臂上那道浅浅的血痕,“可惜剑意虽凌厉,剑术却生疏了些,你握剑的姿势,破绽还是太大了。”
馀灯可不敢掉以轻心。白聿的话说得越好听,她心里的警钟就敲得越响,这人的嘴和他的剑一样,永远是两根并行不悖的线,嘴上夸你的时候剑已经在找你的破绽了。
“废话少说,拿命来!”她握紧剑柄再次冲了上去,飞星虽然能压制他的走位,却无法真正伤到他的要害。
馀灯的短板在这一刻暴露得清清楚楚。法术口诀她学得飞快,天雷也好归灯剑也好,天地只教一遍她就能融会贯通,可她的剑术基本功实在太差了。
她的出剑角度单调,步法生疏,变招时手腕的转换总慢半拍。
白聿目光锐利如鹰,在几次交锋之后便准确地捕捉到了她的弱点。
徐子安在逼退最后几只孤雁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战局,只一眼心里便骤然沉了下去。白聿的剑看似是朝他来的,不过他太了解白聿这种人了,他永远不会和最强的对手正面硬拼,只会挑最薄弱的一环下手,而此刻战场上最薄弱的那一环,就是基础薄弱的馀灯。
“小心身后!”他出声提醒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白聿虚晃一剑逼退了徐子安的正面攻势,随即一个迅疾如电的转身,如同一支离弦之箭直刺馀灯的后心。
馀灯反应过来的时候剑尖已经近在咫尺。
徐子安没有多想。甚至可以说是连想都没想,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决定。
他弃了剑,整个人从侧面扑了过去,在剑尖即将触及馀灯前用自己的左肩挡在了她身前。
剑尖贯穿了他的肩膀。白聿的佩剑上淬了毒,馀灯看见他伤口边缘的血正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变暗变黑,连带着衣料上洇开的血迹都透着一股诡异的暗紫色。
鲜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流,落在梅树下铺了满地的粉白花瓣上,像是一串断了线的红玛瑙珠子砸碎在绸缎上。
徐子安却只是闷哼了一声,站稳了脚步挡在她身前,微微偏过头来用那只没受伤的肩膀遮住了她的视线。
他说话时声音轻而笃定,没有一丝颤抖:“我没事,别分心。这毒不致命,我知道白聿用的什么药。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你要是现在走神被他找到破绽,我这一剑可就白挨了。”
馀灯忽然觉得徐子安好像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徐子安分明很好。
馀灯的眼眶滚烫。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喉咙深处那股酸涩狠狠压下去,重新抬起头来时眼底已经没有了任何犹疑动摇,只有一片被点燃了的、炽烈而决绝的光。
“焚邪。”
剑在她手中骤然亮起了一道灼灼的金红色光焰,它从剑格处的茉莉花雕纹中涌出,沿着剑刃一路蔓延到剑尖,火舌吞吐之间连周围的空气都被灼得微微扭曲,梅瓣还没落到剑上便被蒸成了细小的水汽。
火焰越烧越旺,却没有伤到她握着剑柄的手分毫。
所有的愤怒、心疼、不甘,全部化作了一道裹挟着万钧之势的滔天火浪朝白聿席卷而去。火浪所过之处,满地的花瓣被燎成灰烬,孤雁的残羽在空中打着旋消散,连灰蒙蒙的天光都被映成了炽烈的橘红色。
白聿横剑去挡,可这股火浪根本不是靠剑就能挡住的。
火浪重重地撞上了白聿的防御,两股灵力在空中激烈对冲,发出一声闷响,冲击让整棵树都在余波中剧烈摇晃。
待火焰终于散去,白聿依旧站在原地,只是握着剑的手在微微发抖,可他到底没有倒下。
而馀灯这边,徐子安已经趁着火浪拖延的几息时间里撕下了袖口的一截布料,三下五除二地缠住了肩头的伤口,暂时止住了血。
两个人隔着满地狼藉遥遥对峙,谁都没有再贸然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