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珞舟，我以为你只是来给我老东西送坛酒的。”

酒碗重重嗑下，瓦碗本有的裂痕延伸到了碗底，这只与雨师夫妇结拜过的酒碗还是裂成了两半。

师徒二人对视，雨师言虽心中有些发怵，却还是硬着头皮扛住了压力。

云师傅拢了拢眼皮，大抵是有些意外她的沉默：“言娘，还不解释来意吗？”

“师父，我没什么好解释。”

她抬手成作揖状，微微欠身：“古有先贤三顾茅庐，今日言携西州蒲桃酒前来，请师父为万世开太平。”

楚修万万没想到她暴露后便直接挑明，瞳仁惊愕之下只敢往下转，起身作了一个深揖。

“谁让你来的？”云师傅压抑着怒火，沉声道。

“师父，您知道言的作风——倘若言确定您真心厌恶官场，那言不会为此事踏入云氏武馆半步。但，您厌恶的是污浊的官场，厌恶的是仗势欺人的门第，而不是芸芸众生。”

“否则，您不会开设武举讲堂，在此处为武秀才们讲授兵法。先父生前常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您与先父先母，正是因为都认同这句话才义结金兰的，不是吗？”

雨师言抬眼，字字句句掷地有声，直直看进古井无波般年迈的双目中：“师父，您在关外有友人，化干戈为玉帛对双方都好。”

“不过是酒肉朋友，你凭什么觉得老子可以说动他们？”

云师傅重重拍了一下茶案，茶盏瞬间倾倒，地面震动。

雨师言亦运起内力从桌下往上，声音清脆，方才倾倒的茶盏受力又站了起来，地面也随之平静。

残疾近二十年，她却从未落下分毫，沉淀下来的内力已经足以与师父抗衡。

“师父，我知道光动嘴皮子于对方而言是一笔亏本买卖。我有能让对方心甘情愿做这笔买卖的办法，如果您愿意出面，我便愿意动手。”

三十年，海晏镖局能经营到这等地步，云师傅看得出来这已经是她的父辈一生都不可能达到的。

巨商大贾到了豪强的地步，官府绝不可能放任不管，而她偏要让海晏镖局立足于二者之间……“言娘，你长大了。”

云师傅吐出一口浊气：“你爹娘在天之灵，也会放心的。”

师父的意思，不过是以她的出身做到这里就可以了，或许还要提醒她这双腿是怎么折的。

“放心不了，”雨师言却果决摇头，“先父有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云师傅苦口婆心拍了拍茶案：“你便执意要做那青史留名的君子？你可知前路那些黄沙、那些铁骑——”

“师父，言没有这么大的抱负，”她却笑吟吟打断，“西边镖途的生意因战事停了，我拿什么养活沙阳分号的镖师？”

“你！”云师傅指着她的鼻子，一时间又不知道怎么反驳她才好。

“老子倒要听听你这状师能讲出什么计策来！”

云师傅双手环胸靠在椅背上吹了吹胡子，又抹了一下额头——都被她气出汗来了。

雨师言松了口气，便打袖中掏出一本小册子。

楚修试探性瞥了她一眼，低声问：“你来之前就想好了？”

“嘘，你再等等……”雨师言翻开册子，等会儿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这本小册子摘录了一些往西边走的货物，计算过货物类型的比例。

大、小宗粮商的货物占七成，其次是一些玉器、瓷器。

粮商们在西州向关外卖出大量粮食的时节一般是秋后，但今年西州官府下发法令要向粮食出关的粮商收取五分之一的税。

关外能买到的粮食少了，粮商更要因此坐地起价。

“他们买粮食买了这么多年，独独今年被割韭菜了，自然会心里畅快。”雨师言给了楚修一个眼色。

楚修微微颔首：“正是。倘若有心之人再加以挑唆，再有逆贼许以土地城邑，那么……”

其中意味不言而喻，楚修不再多言，只问道：“云师傅，您难道愿意看着挚友被反贼利用？”

“那你们能怎么办？”云师傅摊手，“老子能怎么办？难道老子还能去把西州的官打一顿啊？”

“戎族只是想要过冬的粮食，只要粮商和戎族建立稳定的交易，戎族没有打仗的道理。”雨师言笃定道。

戎族的骑兵单个作战的确厉害，但如今即将到冬天了，他们没有足够的粮草支撑长时间作战。

换而言之，如果朝廷拿出所有兵力与之抗衡，戎族就一定无法越过西疆边陲进犯。

但这个结果，两败俱伤，极有可能让后方宁京被礼贤太子旧部偷袭。

云师傅挑了挑眉：“你的意思……是想让我去谈这门生意？”

“还请师父赏脸。”雨师言欠身浅笑。

云师傅又指了指楚修：“他们给你出的主意？”

“……云师傅明鉴，小婿随她前来之前没有想过她还有这一手。”楚修略带幽怨地瞥向她，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