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你的眼睛在了。"陆染说,"如果你现在让我拍——会是一张好照片。"
"我说了不想被拍。"裴歌说。
"我知道。"陆染说,"我只是说——如果有一天你想。"
裴歌低下头。继续吃鱼。
但他碰成淮小腿的那只脚——没有收回去。
吃完饭,陆染说要走走。
她背着相机,和成淮、裴歌一起沿南明河散步。苏洋也来了——他从鼓店回来了,买了一个手鼓,宝贝得很,一路抱着。
"这什么?"陆染看了一眼苏洋的手鼓。
"非洲鼓。二手的。"苏洋宝贝地拍了拍鼓面,"缅甸的。手工的。"
"你打一下。"
"在这?"
"怕什么。河边。"
苏洋看了看四周。确实没什么人。他把鼓放在膝盖上,拍了几下。
鼓声在河边回荡了一下。低沉的,有弹性的。
"好听。"陆染说。
"那当然。"苏洋得意了。
陆染从脖子上取下相机。她调了一下参数。然后拍了一张——不是拍苏洋。是拍苏洋的手。拍他拍鼓的手。
咔嚓。
"你拍我手干嘛?"苏洋不解。
"手好看。"陆染看了一眼相机屏幕,"打鼓的人的手——有故事。"
"你总是这样拍人?"裴歌问。
"不拍脸。"陆染说,"脸太直接了。手、肩膀、背影——这些比脸真。"
裴歌看了她一眼。
"你不拍脸。"他重复了一遍。
"嗯。"
"那你拍什么?"
"拍——"陆染想了一下,"拍一个人不注意的时候。"
"不注意的时候?"
"对。"陆染说,"一个人不注意的时候——他的身体会说出他的嘴不会说的东西。"
她看着裴歌。
"比如你。"
"我怎么了?"
"你现在——"陆染指了指裴歌的手,"你的手。"
裴歌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放在步道旁边的石栏杆上。手指很放松。但不是完全松的——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个很小的缝隙。那个缝隙里——
成淮看到了。
裴歌的小指翘着。微微翘起来。像是在勾什么东西。
是在勾成淮放在栏杆另一侧的小指。
他们的小指隔着两厘米的距离。没有碰到。但那个弧度——是在勾。
陆染拍到了这个。
不是拍到了小指。是拍到了"两厘米"。
两个人之间两厘米的距离。没有碰到。但比碰到更——
"这张照片——"陆染看了一眼屏幕,"很好。"
"我能看吗?"苏洋凑过去。
"不给。"陆染把相机收回来,"这张不给你看。"
"为什么?"
"因为——"陆染看了一眼裴歌,又看了一眼成淮,"因为这张不是给你们看的。"
裴歌把小指收回去了。
他的耳尖红了。
他们在河边走了一个小时。
陆染讲了她的故事——她是怎么开始拍照的。
"我小时候在贵州山里长大。"她说,"黔东南。苗寨。你们知道苗寨吧?"
"知道。"成淮说。
"我小时候——"陆染边走边说,"我们那个寨子很小。二十来户人家。没有路。出寨要翻一座山。我六岁之前没见过相机。"
"后来呢?"
"后来有个摄影师来了。"陆染说,"一个女的。背着很大的相机。翻山进来的。她在我们寨子里住了一个星期。拍了好多照片。"
"拍什么?"
"拍我们。"陆染说,"拍寨子里的人。拍房子。拍田。拍牛。拍我在河边洗衣服。"
她笑了一下。
"她走的时候给我看了一张照片——是我在河边洗衣服的那张。我第一次在照片里看到自己。"
"什么感觉?"
"很奇怪。"陆染说,"照片里的那个人是我。但不是我平时看到的自己。是——别人看到的我。"
她看着前面的河。
"那时候我就想——"陆染说,"如果我能拍出那种照片,让别人也看到自己不知道的那一面——那就好了。"
"所以你开始拍照了。"
"嗯。"陆染说,"我十六岁离开寨子。去了凯里。然后贵阳。然后大理。然后到处跑。买了一台二手相机。开始拍。"
"拍了多久了?"
"十二年了。"陆染说,"从十六岁到现在。"
成淮看着她。
十二年。一个苗族寨子里的小女孩,六岁之前没见过相机。十六岁买了一台二手的。然后拍了十二年。
"你拍到了吗?"成淮问。
"拍到什么?"
"你小时候想拍的那种——让别人看到自己不知道的那一面的照片。"
陆染想了一下。
"拍到了一些。"她说,"不多。但是——有一些。"
她拍了拍脖子上的相机。
"今天也可能会拍到一张。"她说。
裴歌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但他走路的时候,手从栏杆上收回来了。放到了身侧。
小指不再翘着了。
走回南明小灶的时候,陆染在门口停了一下。
"成淮。"她说。
"嗯?"
"你在加勒开酒馆。你在——"她掰着手指数,"厦门、长沙、凤凰、贵阳。你现在不在加勒了。"
"嗯。"
"酒馆关了吗?"
"暂时关了。阿宽看着。"
"那你——打算回去吗?"
成淮想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
"以前觉得要回去。"成淮说,"现在——不确定了。"
陆染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的裴歌。
"因为他在。"她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成淮没有否认。
"好。"陆染说,"那我就不多问了。"
她推开门走进了饭馆。
裴歌走在最后面。他和成淮之间隔了两步。
"成淮。"他说。声音很轻。
"嗯。"
"你——真的不确定回不回去了?"
成淮看着他。
"你希望我回去吗?"
"不是——"裴歌想了一下怎么表达,"不是我希望不希望你回去。是——"
"是什么?"
裴歌站在南明小灶的门口。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白发在灯光里变成了一种暖白色。银簪反着光。
"是你自己想的。"裴歌说,"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不想让你因为我——"
"裴歌。"成淮打断了他。
裴歌闭了嘴。
"你听我说。"成淮看着他。
"你不用替我想。"成淮说,"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想去哪里。"
裴歌看着他。
"我——"裴歌说。他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
"你不知道?"
"我以前不知道。"裴歌说,"以前我的答案是——到处。哪里都行。走到哪算哪。"
"现在呢?"
"现在——"裴歌的声音更轻了。"现在的答案是——你在的地方。"
成淮看着他。
"所以你不用回加勒。"裴歌说,"你不用回去。"
"为什么?"
"因为——"裴歌说,"你在的地方就是海声。不在加勒也没关系。"
成淮站在那里面。
门口的光打在裴歌身上。白发。银簪。灰色的卫衣。
他说"你在的地方就是海声"。
成淮在加勒开了三年的酒馆叫海声。但裴歌说——你在的地方就是海声。
意思是不管在哪里。只要他在那里。那就是海声。
"好。"成淮说。
他没有多说。
他只是伸出了手。
在门口。在灯光下。在陆染可能从门缝里看到的角度。
他伸出了手。
裴歌看着他的手。
然后他把自己的手放了上来。
十指扣进去。
他们就这样走进了南明小灶。
手牵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