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一次——"裴歌的声音变了。变成了一种更柔的东西。"你有一次早上起来,蹲在礁石旁边看那些鱼。我路过的时候看到了。"
"你不记得了?"
"我记得。"裴歌说,"你蹲在那里。裤腿挽到膝盖。手指伸到水里。那些小鱼——"
他也把手指伸到了水里。花溪的小鱼。和加勒的不一样——加勒的是热带鱼,颜色鲜艳。花溪的是银色的,素净的。但动作一样——围着手指游。
"你当时蹲在那里看了很久。"裴歌说,"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你没发现我。"
"嗯。"
"那时候我就想——"裴歌说,"这个人很安静。安静得——让人觉得安全。"
成淮转头看他。
裴歌没有看他。裴歌在看水里的鱼。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裴歌的声音更轻了,"有一个人待着的地方,是安全的。"
成淮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
手指碰到了裴歌的手。在水里。
小鱼被惊了一下,散开了。然后又围过来了。
两个人的手指在水下面碰到了。水很凉——山里的河水,六月份也是凉的。但手指碰到手指的感觉是暖的。
他们没有握手。只是碰着。指尖碰着指尖。在花溪的水洼里。
小鱼在他们的手指之间游来游去。
他们在花溪待了一上午。
中午的时候小吴老板发了消息来——说晚上有个事,问他们回不回来吃饭。
裴歌回了一个字:「回。」
他们沿着河慢慢走回去。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裴歌忽然说:"成淮。"
"嗯?"
"我想弹一会儿。"
"在这?"
"嗯。"
"在公交站?"
裴歌看了一下四周。公交站旁边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半个站台。树下面有一条石凳。
"就这里。"裴歌说。
他把琴箱放下来。打开。取出吉他。
他没有坐到石凳上。他站着。把吉他架在胸前。
"你要弹给谁听?"成淮问。
"你。"
"还有谁?"
"没了。"裴歌说。
他低头调了一下弦。然后开始弹。
公交车在他们面前过了两趟。第一趟没有人注意到。第二趟有一个下车的女孩子看了他们一眼——看了一眼白发的吉他手,又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深褐色眼睛的男人。
然后她走了。
裴歌弹的是一首新歌。
成淮没有听过。
旋律很慢。比凤凰那几首更慢。慢到像是水在石头上流——不是流过去,是在石头上停留。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流。
旋律里有一种东西——成淮听了很久才听出来。
是安宁。
不是凤凰那几首里的"等待"、"走路"、"定情"。是安宁。是一种"已经到达"的安宁。
像是一根走了很远的路的弦,终于停下来了。不再震了。只是静静地挂着。但挂在那里就很好。
裴歌弹了大概三分钟。然后停了。
"叫什么?"成淮问。
裴歌想了一下。
"还没名字。"他说。
"那你想叫什么?"
"不知道。"裴歌看着吉他。手指还搭在弦上。"但是——"
"但是什么?"
"这首歌和以前的不一样。"裴歌说,"以前的歌——弹完之后我想走。弹完了一首,就想弹下一首。弹完了一场,就想走。"
他抬头看成淮。
"这首——弹完之后我不想走。"他说,"我想留在这里。"
成淮看着他。
"所以这首歌——"裴歌说,"可能是关于留下的。"
"关于在哪里留下?"
裴歌没有回答。
但他把吉他放回了琴箱里。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帽子摘了。
白发散开来。在六月的风里轻轻飘。
银簪露出来了。叶子簪头在阳光下反着银光。
"不戴了。"裴歌说。
"嗯?"
"帽子。"裴歌把帽子叠了一下,塞进了琴箱的侧袋里。"不戴了。"
成淮看着他。
"你想让别人看到?"
"不是想让别人看到。"裴歌说。他看着成淮。风把他的白发吹到了脸上。他用手拨开。
"是不想再藏了。"
他们坐公交回市区的时候,车上的人比来的时候多了。
下午两点。公交车上有一半的座位被占了。
裴歌坐在靠窗的位置。成淮坐在他旁边。
白发和银簪在车厢里很显眼。
坐在他们前面的一个中年女人回头看了两次。第一次看裴歌的白发。第二次看银簪。
裴歌没有躲。他看着窗外。
成淮注意到——裴歌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很放松。不像在凤凰上高铁时那样攥着裤缝。
他不紧张了。
"裴歌。"成淮轻声说。
"嗯。"
"你今天——"
"嗯?"
"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你以前——"成淮想了一下,"你以前在人前都是收着的。在加勒的时候你是收着的。在厦门也是。在长沙也是。在凤凰——凤凰是演出,你打开了。但下了台你还是收着的。"
他看着裴歌的侧脸。
"今天你没收。"
裴歌没有说话。
"你今天——"成淮说,"在河边的时候。在公交站的时候。在公交车上的时候。你没有收。"
"嗯。"裴歌说。
"为什么?"
裴歌转过头看他。
"因为——"他说,"我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裴歌的声音很轻,公交车引擎的声音盖住了大半。只有成淮能听到。
"我在想,我从小到大有没有在谁面前——不收着过。"
成淮看着他。
"没有。"裴歌说,"从来没有。"
"那今天?"
"今天——"裴歌低下头。手指碰了一下发间的银簪。"今天是第一次。"
"因为什么?"
裴歌看着他。
"因为你。"
公交车拐了一个弯。窗外的山从左边移到了右边。阳光从车窗里照进来,照在裴歌的脸上。白发在光里变成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你让我觉得——"裴歌说,"不收着也没关系。"
成淮伸出手。
在公交车上。在有其他乘客的公交车上。
他握住了裴歌的手。
十指扣进去。
前面那个中年女人又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了他们握在一起的手。
然后她转回去了。没有再看。
裴歌的手指在成淮的掌心里收紧了。
"成淮。"
"嗯。"
"我想在贵阳待久一点。"
"多久?"
"不知道。"裴歌说,"待到我——"他想了想,"待到我不想走的时候。"
"那如果你想走呢?"
"那就不待了。"裴歌说,"路还在。"
"嗯。"
"但是——"裴歌说,"我现在不想走。"
"嗯。"
"我想多待几天。"
"好。"
"和你一起。"
"好。"
公交车到站了。
他们下了车。
走在南明河边的步道上。贵阳的下午。阳光很亮。河面上的光斑在晃。
裴歌走在成淮旁边。没有牵手了——因为路上有人。但他的肩膀偶尔碰一下成淮的肩膀。
碰一下。分开。再碰一下。
像心跳。
回到南明小灶的时候,小吴老板在厨房里忙。
"回来了?"他从厨房探出头,"晚上有客人来。你们那间大桌——"
"什么事?"成淮问。
"一个摄影的。"小吴老板说,"她经常来贵阳拍东西。上次在我这吃了一顿。说想吃酸汤鱼。我答应了。"
"摄影的?"裴歌的眉头动了一下。
"嗯。女的。背着个大相机。叫——"小吴老板想了想,"叫陆染。对。陆染。"
裴歌的眉头又动了一下。
他看了成淮一眼。
成淮没有反应。他不认识什么陆染。
"她几点来?"裴歌问。
"六点多吧。"小吴老板缩回了厨房,"你们先休息。晚上一起吃。"
裴歌站在走廊里。他看着楼下南明河的方向。
"你认识她?"成淮问。
"不认识。"裴歌说,"但'陆染'这个名字——"
他想了一下。
"好像在哪儿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