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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花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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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贵阳的第三天,成淮发现了一件事。

裴歌每天早上起床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摸那根簪子。

不是刻意去摸。是那种——起床之后下意识伸手碰一下发间。确认它在。然后在窗口站着,对着那面小镜子,把它往头发里按一按。有时候歪了一点,他调一下角度。叶子朝前,还是朝侧,他试两次。

动作不熟练。

从凤凰到现在三天了,他的动作还是不熟练。但他每天都做。

成淮是在第三天早上看到的——因为第三天早上他醒得比裴歌早。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到隔壁有开门声。然后是走廊里的脚步声。很轻。布鞋踩在木地板上。

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了一下。

停了大概三秒。然后继续走了——往楼梯口的方向。

成淮等了一会儿。然后起床。

他出门的时候,裴歌已经坐在二楼走廊尽头的那把椅子上了。

椅子靠窗。窗外是南明河。早上六点的南明河——水面是灰绿色的,河对岸的居民楼还没有亮灯。天刚蒙蒙亮。

裴歌对着窗户玻璃里自己的倒影,在弄那根簪子。

他的手指在发间拨弄。簪子取出来了一点点,然后重新穿进去。叶子歪了。他取出来,再穿。又歪了。

他停了一下。皱着眉。

然后他第三次把簪子穿进去。这次叶子正了。他用手指压了一下簪身,确保它不会滑出来。

然后他对着玻璃看了一会儿。

成淮站在走廊的阴影里。裴歌没有看到他。

裴歌在看玻璃里的自己——白头发,灰色卫衣,发间一根银簪。叶子簪头在晨光里反着一点银色的光。

他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低下头。手指又碰了一下簪子——不是调整。是碰。像成淮在高铁进隧道时做的那个动作。确认。

成淮退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没有走过去。

他不想让裴歌发现他看到了。那个画面是裴歌一个人的。是一个人和自己独处的时候才有的样子。

他坐回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有一道裂缝——贵阳这间房的裂缝和长沙那间不同。长沙的是从灯座到墙角。贵阳的是从窗框到墙角,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小河。

成淮想起刚才的画面。

裴歌在窗口。晨光。白发。银簪。

他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不是心动。心动早就过了那个阶段了。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是"这就是我想要的日子"。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日子。就是早上醒来看他弄簪子。然后下楼吃粉。然后白天各做各的事。然后晚上在河边坐一会儿。然后各自回房间。然后第二天重复。

日子。

成淮在加勒开了三年酒馆。三年来他的日子是——早上起床,检查冰箱,备料,开门,调酒,和客人聊天,关门,睡觉。日复一日。那种日子是有形状的——一个固定的形状,每天重复。

现在的日子也有形状。但形状不一样了。

现在的形状是——一条线。从加勒到厦门到长沙到凤凰到贵阳。一直在走。但线上有节点——每一天的早上,裴歌在窗口弄簪子。

那个节点让这条线有了意义。

七点,他下楼。

裴歌已经不在走廊了。下楼了。

厨房里传来小吴老板的声音——他在煮粉。贵阳的早餐是粉。花溪牛肉粉。

成淮走进厨房旁边的早餐区。裴歌坐在角落的桌子旁边,面前摆着一碗粉。他在吃。

簪子在发间。叶子朝着左侧。

"早。"成淮说。

"早。"裴歌没抬头。

"你几点起的?"

"六点。"

"弄簪子弄了多久?"

裴歌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猜的。"

裴歌低下头继续吃粉。但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垂。

"弄了多久?"成淮追问。

"……五分钟。"

"每天都五分钟?"

"第一天十分钟。"裴歌闷声说,"第二天八分钟。今天五分钟。"

成淮笑了。

"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成淮说,"我觉得——五分钟很好。比第一天进步了。"

"你别说了。"裴歌的声音更小。

"好。不说了。"

成淮坐下来。小吴老板端了一碗粉出来。花溪牛肉粉——汤是清的,牛肉是大块的,上面撒了香菜和糊辣椒。

成淮吃了一口。

和凤凰的米粉完全不同。贵阳的粉更滑。牛肉更嫩。汤底有一种特殊的鲜味——不是味精的鲜,是熬了很久的牛骨汤的鲜。

"好吃。"成淮说。

"嗯。"裴歌已经吃完了。他在喝汤。

"你每天吃这个?"

"好吃就每天吃。"裴歌说。

"不腻?"

"不腻。"

成淮看着他。裴歌的嘴角有一点汤渍。他没注意到。

成淮伸手,用拇指碰了一下裴歌的嘴角。把那个汤渍擦掉了。

动作很自然。就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裴歌没有躲。

他只是看了成淮一眼。然后低下头。

"好了。"成淮收回手。

"嗯。"

上午,苏洋出去了。他说贵阳有一个卖鼓的店,他想去看看。

"什么店?"成淮问。

"一个老店的。二手鼓。有人在网上发帖说有一整套拉美鼓要出。"苏洋兴奋得很,"康加鼓、邦戈鼓,全套。"

"你去吧。"裴歌说。

"你们呢?"

"我去花溪。"裴歌说。

"花溪?"

"嗯。"裴歌看了成淮一眼,"吴叔的侄子说——花溪那边有一条河。很好看。他想带我去看看。"

"哦。"苏洋看了看成淮,又看了看裴歌,"那我下午回来。"

"嗯。"

苏洋走了。出门的时候他哼着歌。

成淮和裴歌也出了门。

花溪在贵阳市区的南边。坐公交大概四十分钟。

公交车穿过城区。贵阳的城区和长沙不同——楼更高更密,因为山谷窄。路是起伏的,公交车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窗外能看到远处的山——那种喀斯特的独立山峰,在城市的边缘排成一排。

裴歌坐在靠窗的位置。他戴着帽子——灰色的棒球帽,把白发压在里面。但帽檐下面还是露出来几缕。

银簪在帽子里面。

他今天没把簪子露在外面。帽子压着,簪子的叶子被挡住了。

成淮注意到了。

"为什么不露出来?"

"人多。"裴歌说。

"在凤凰的时候你每天都露着。"

"凤凰人少。"

"所以你在意别人的目光?"

裴歌想了一下。

"不是在意。"他说,"是不想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簪子哪来的。"裴歌说,"有人看到白发上别着簪子,会问——那是假的吧?cosplay?"

"那在凤凰呢?"

"凤凰的游客——"裴歌说,"他们看到什么都会觉得正常。因为他们自己就穿得奇奇怪怪。在凤凰别簪子不奇怪。在贵阳——"

他没有说完。

"在贵阳你会被人看。"成淮替他说了。

"嗯。"

"你不想被人看?"

"不想。"裴歌说,"簪子是——"他停了一下,"是私人的东西。"

成淮看着他。

"你不想让别人看到它。"成淮说,"因为它是你和我之间的。"

裴歌没有说话。但他偏过头,看了成淮一眼。那个眼神就是"你说对了"的意思。

"好。"成淮说,"那就不露。"

裴歌把帽子往下压了一点。

花溪的河和南明河不同。

南明河穿城而过。花溪的河穿山而过。

河边是石头——大大小小的石头,被水冲了很多年,表面光滑。有些石头露出了水面,像一个个小岛。有些在水下面,水从上面流过去的时候形成了小小的瀑布。

水是绿的。

不是沱江那种清澈的绿。是一种更深的绿——像是水里溶了什么矿物质。在阳光下面反着一种翡翠一样的光。

"好看。"裴歌说。

他站在河边的一块大石头上面。帽子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他用手按了一下帽檐。

"要不要把帽子摘了?"成淮问。

"不要。"

"这里没什么人。"

"我还是不想。"裴歌说。他站在石头上,看着河水。"今天就想这样。"

"好。"

他们沿着河走。

花溪的岸边有一条步道——不是铺好的水泥路,是踩出来的土路。土路两边是树——柳树、桂花树,还有一些成淮叫不出名字的树。有些树的枝条垂到了水面上。

走了一会儿,裴歌停下来了。

他蹲在一块石头旁边。石头下面有一个小水洼——河水在这里分了一股,形成了一个浅潭。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子和水草。

裴歌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你在看什么?"成淮走过去。

"鱼。"

成淮看了看。水洼里有几条小鱼——很小,大概手指长。银色的,在水里一闪一闪的。

"好小。"成淮说。

"嗯。"裴歌蹲在那里,手指伸到了水里。

小鱼没有被吓跑。它们围着裴歌的手指游了两圈。然后散开了。

"它们不怕人。"裴歌说。

"大概很少有人来抓它们。"

"嗯。"裴歌把手指在水里轻轻动了动。小鱼又围过来了。

成淮蹲在他旁边。

两个人蹲在水边看鱼。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水面上投了一片光斑。光斑随着水波晃动。小鱼在光斑里穿来穿去。

"成淮。"裴歌说。

"嗯。"

"你还记得在加勒的时候——"裴歌说,"酒馆门口有一片礁石。退潮的时候礁石上面有小水洼。水洼里面也有鱼。"

成淮想了一下。

"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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