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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南明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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鲶鱼切段。肉很嫩。筷子一夹就散了。

裴歌吃了一口。

"好吃。"他说。

这是成淮今天听到的裴歌第二次说"好吃"——第一次是在铜仁那碗糊辣椒米粉的时候。裴歌不经常说"好吃"。他说"好吃"的时候就是真的好吃。

"你吃辣行吗?"小吴老板问。

"行。"裴歌说。

"那我再给你加一勺糟辣椒。"

"好。"

小吴老板加了一勺红色的糟辣椒。裴歌拌了拌,继续吃。

成淮也在吃。酸汤的味道确实和凤凰的不同。凤凰的是清爽的酸。贵阳的是浓郁的酸。各有好处。

"你更喜欢哪个?"成淮问。

"哪个?"

"酸汤鱼。凤凰的还是贵阳的。"

裴歌想了一下。

"都行。"他说。

"都行?"

"嗯。"裴歌说,"凤凰的那个——是你第一次陪我吃鱼。贵阳的这个——是你第二次。"

他看了成淮一眼。

"重要的不是鱼。"他说。

"那是什么?"

"你。"

苏洋在对面差点把筷子掉了。

"你们——"苏洋的声音颤抖着,"你们能不能——在我吃饭的时候——"

"你不吃可以放下筷子。"裴歌说。

"我要吃!"苏洋夹了一大块鱼肉塞进嘴里,"这个鱼好吃!"

"好吃就吃。"裴歌说,"别说话。"

苏洋真的不说话了。他闷头吃鱼。吃得很用力。

成淮笑了。

他给裴歌的碗里夹了一块鱼。

"吃。"

"嗯。"

吃完饭,小吴老板给他们安排了住处——就在饭馆楼上。二楼有两间房。一间给裴歌和苏洋,一间给成淮。

"叔说——"小吴老板递钥匙的时候看了一眼成淮,"你们俩关系好。"

"嗯。"成淮接过钥匙。

"但叔没说——"他看了看裴歌,又看了看成淮,"你们俩是那种好。"

裴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就是那种好。"成淮说。

小吴老板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调侃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了"的笑。和吴叔一样。

"好。"他说,"你们住好。有什么事楼下喊我。"

他走了。

三个人上了楼。

苏洋拿着钥匙开了一间房的门。"成淮哥。"他在门口停了一下。

"嗯?"

"晚安。"

"晚安。"

苏洋进去了。门关了。

成淮站在走廊里。裴歌站在他旁边。

他们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你的房间——"成淮指了指走廊另一头。

"嗯。"

"晚安。"

裴歌看着他。

"成淮。"

"嗯?"

"你今天——"裴歌想了一下,"你今天说了很多好听的话。"

"嗯。"

"太多了。"

"多到——"

"多到我有点——"裴歌的声音变小了,"有点接不住。"

成淮看着他。

"那你不用接。"成淮说。

"嗯?"

"你不用每次都接。"成淮说,"你可以不接。你就听着。听到了就好。"

裴歌站在那里。

走廊的灯是暖黄色的。映在他的白头发上,变成了一种淡淡的金色。银簪的叶子在光里闪了一下。

"那我——"裴歌说,"听到了。"

"嗯。"

"我都听到了。"

"嗯。"

"晚安。"裴歌说。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成淮一眼。

"成淮。"

"嗯?"

"那根簪子——"他抬手碰了一下发间的那片银叶子,"我不取了。"

"嗯。"

"以后都不取了。"

成淮看着他。

裴歌进了房间。门关了。

走廊里只剩成淮一个人。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南明河。

成淮推开窗户。

贵阳的夜。

和凤凰不同。凤凰的夜是安静的——灯笼、水声、炊烟。贵阳的夜是活的——河边的步道上有灯,有人在跑步,有人在遛狗。远处的山上有灯光——那些建在半山腰上的楼,在夜色里变成了一格一格的光。

河面上有倒影。灯光碎在水里,像一条发光的鱼。

成淮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今天裴歌说的那些话。

"重要的不是鱼。是你。"

"你让我觉得安全了。"

"这次我不走了。"

"我不取了。以后都不取了。"

每一句话都不长。但每一句都很重。

裴歌不是那种会说很多话的人。他的每一句话都是想好了才说的。没有废话。没有修饰。

所以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成淮从窗前转过身。

他从行李箱里拿出换洗的衣服。去浴室洗了个澡。

出来的时候,手机上有一条消息。

裴歌发的。

「睡了吗」

成淮看了一眼时间。十点二十。

「没。你呢。」

「也没。」

成淮看着这两个字。

他知道裴歌不会打多余的字。如果裴歌说"也没",那就是"也没睡"。但"也没"后面——可能还有一层意思。

"我也在想你。"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最后他发了——

「明天去哪?」

裴歌回得很快。

「你想去哪?」

「你定。」

「那就——去河边走走。」

「好。」

成淮看着这个"好"字。

和之前所有的"好"不一样。这个好是——"明天见"的意思。

十一点。

成淮下楼的时候,走廊里是暗的。

他经过裴歌的房门。门缝底下有一线光——裴歌还没睡。

他没有敲门。

他走下楼梯。一楼的饭馆已经关门了。但后门开着——通向河边的一条小路。

他走出后门。

南明河就在前面。河边的步道上有灯。不亮——那种暖黄色的路灯,刚好能照到脚下。

他走了大概三十步。

然后他看到了裴歌。

裴歌坐在河边的石凳上。琴箱放在旁边。但他没有弹琴。他在看河。

他换了衣服——黑色T恤换成了灰色的卫衣。头发散着。银簪在发间,在路灯下反着一点银光。

"你怎么知道我会下来。"成淮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因为你也没睡。"裴歌说。

"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你发了消息。"裴歌说,"你发消息就说明你没睡。你没睡就可能下来。你没睡的时候——"他顿了一下,"你喜欢水。"

成淮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水?"

"你在加勒开酒馆。"裴歌说,"吴叔在河边开酒馆。你在长沙住在湘江边。你来凤凰住在沱江边。你现在住在南明河边。"

他看了成淮一眼。

"你一直在有水的地方。"裴歌说,"所以你喜欢水。"

成淮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是这样。

"那你呢?"成淮问。

"我什么?"

"你喜欢什么?"

裴歌想了一下。

"路。"他说。

"路?"

"嗯。"裴歌看着河面,"我喜欢路。从一条路走到另一条路。从这个城市走到那个城市。从——"他停了一下,"从现在走到以后。"

成淮看着他。

"但是以前——"裴歌说,"以前我喜欢路是因为可以走。可以不停地走。走了就不用停下来。"

"现在呢?"

"现在——"裴歌的声音变了,"现在我喜欢路是因为——"

他没说下去。

但他把他的手放在了石凳上面。掌心朝上。

成淮看了一眼他的手。

裴歌的手指很长。指尖有茧——弹吉他弹出来的。左手比右手多。指节分明。手背上的血管很浅,在路灯下能看到淡蓝色的纹路。

成淮伸出手。

他的手掌覆上了裴歌的手掌。

十指扣了进去。

掌心贴着掌心。指缝嵌着指缝。

和厦门的第一次不一样。厦门那次是在桌子底下。是试探。

和长沙的那次不一样。长沙那次是在路灯下。是确认。

这次——这次是在贵阳的南明河边。是"我不走了"之后的第一次牵手。

不是试探。不是确认。

是"我知道你在这里,你也知道我在这里"。

他们就那样坐着。

手握着手。看河。

河水流过石头。哗啦哗啦。和沱江的声音不一样——沱江的水声是低的、柔的。南明河的水声更响一点。因为河更宽,水流更急。

"成淮。"裴歌说。

"嗯。"

"你知道吗。"

"什么?"

"我之前——"裴歌的声音很轻,"我之前一直觉得,路是有尽头的。走到某一个地方,就走不下去了。"

"现在呢?"

"现在——"裴歌的手指在成淮的掌心里动了一下。不是挣脱。是收紧。

"现在我觉得——"他说,"路可以没有尽头。"

成淮转头看他。

"因为你说——路没有终点是因为不需要终点。"裴歌说,"我当时没有接话。但是——"

他看了成淮一眼。

"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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