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是真的掌声。不是怕吵碎什么的那种轻——是真正的、用力的掌声。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再来一首"。
裴歌抬起头。
他笑了一下。很浅的笑。但那个笑和之前的所有笑都不一样——不是防御,不是礼貌,不是不好意思。是那种"做完了"的笑。是"该说的都说了"的笑。
"谢谢。"他对麦克风说。声音有点哑。
然后他站起来。把吉他放在立架上。从凳子上下来。
他没有看观众席。
他走下了那块十厘米高的木板"舞台"。穿过两排竹凳之间的过道。走向酒馆的后面——通往楼梯口的那扇门。
他经过成淮面前的时候——
没有停。
但他的手从成淮面前伸过去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成淮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只是一下。
像飞鸟掠过水面。
然后他走进了那扇门。上了楼。
脚步声消失了。
酒馆里的客人们开始散了。
有人在跟吴叔聊天。"那个白头发的以前来过?""嗯,两年前。""他那个歌是新写的?""不知道。""他最后说'写给一个人'——是写给谁的?"
吴叔没有回答。他在擦吧台。
苏洋走过来,在成淮旁边坐下。
"成淮哥。"
"嗯。"
"你哭了。"
成淮抬手擦了一下脸。手背是湿的。
"嗯。"
"我也差点哭了。"苏洋说,"但我是打鼓的——不对,今天没打鼓。我要是打鼓我就真的哭了。"
成淮笑了一下。笑的时侯眼泪又掉了一颗。
"他今天唱的那些——"苏洋的声音低下来,"是新歌。"
"我知道。"
"在加勒的时候没唱过。"
"嗯。"
"在厦门也没唱过。"
"嗯。"
"所以——"苏洋看了成淮一眼,"是写给你的。对吧。"
成淮没有回答。
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有刚才裴歌指尖碰过的地方。那个触感还没有消失——或者说他不想让它消失。
"苏洋。"成淮说。
"嗯?"
"你知道他以前——"成淮想了想怎么问,"他以前给别人写过歌吗?"
苏洋沉默了几秒。
"没有。"他说,"裴歌不写歌给别人。他以前写的歌——都是写给自己的。写给小时候的,写给流浪的,写给那些乱七八糟的。"
"这次不一样。"
"嗯。"苏洋说,"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写给别人的。"
他拍了拍成淮的肩膀。
"恭喜。"苏洋说。
成淮看了他一眼。
"谢了。"
"谢什么?"
"谢谢你照顾他那么久。"
苏洋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嘿嘿的笑,是那种很安静的、嘴角弯一下的笑。
"他不需要我照顾。"苏洋说,"他需要的是一个让他愿意被照顾的人。"
他站起来。
"我先上去看看他。"苏洋说,"你别上来。"
"为什么?"
"给他点时间。"苏洋说,"他刚把那些东西弹出来了。他需要缓一下。你上来的话——"他看了成淮一眼,"他缓不了。"
成淮看着他。
苏洋说得对。裴歌在他面前的时候会松下来。但松下来不等于缓过来。有些东西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才能消化。
"好。"成淮说,"我在下面等。"
"嗯。"
苏洋上楼了。
酒馆里的客人走完了。
吴叔在收桌子。成淮帮他一起收——竹凳叠起来,靠墙放。桌子擦一遍。地上的瓜子壳扫了。
"小裴今天唱得好。"吴叔说。
"嗯。"
"他哭了。"
"嗯。"
"他以前不哭的。"吴叔把最后一张桌子擦完,"两年前他来唱的时候,唱完跟没事儿人一样。喝完一杯水就走了。"
"这次不一样。"
吴叔看了成淮一眼。
"是因为你?"
成淮没有回答。
"后生。"吴叔说,"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小裴上次来的时候,一个人来的。背着把吉他,背着个包。没同伴。"吴叔把抹布搭在吧台上面,"他在我这住了三天。前两天还好,该吃吃该喝喝。第三天他坐在江边坐了一整天。从早上坐到晚上。"
成淮没说话。
"我给他送了碗鱼去。他接了。吃完把碗放在旁边,继续坐。"吴叔说,"我问他——小裴,你在看什么?他说——吴叔,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说——吴叔,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走到一半发现路是对的,但同行的人不在了。你说他是继续走还是回头?"
成淮的手指握紧了。
"我怎么说的你知道吗?"吴叔说。
"您怎么说的?"
"我说——路是对的,那就继续走。人不在了,说明他会在前面等你。"
吴叔看着成淮。
"后生,你是他前面那个人吗?"
成淮想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想当。"
吴叔笑了。那种老人才有的、看过太多事情之后的笑。
"那就当吧。"他说,"别想了。当就行了。"
九点半。
苏洋从楼上下来了。
"他洗完了。"苏洋说,"让你上去。"
成淮站起来。
他走向楼梯口。楼梯是木头的,每踩一步都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他一步一步走上去。
经过二楼走廊的时候,他经过了自己的房间。没有进去。
走到裴歌的房间门口。门开着。
他敲了一下门框。
裴歌坐在窗台上。
和前天一样的姿势——一条腿在窗内,一条腿在窗外,手撑着窗沿。白头发被夜风吹到脸上。沱江的水声从窗外传进来。
但他换了衣服。黑色的T恤换成了灰色的卫衣。帽子也戴上了——灰色的兜帽,扣在头上,白发的发尾从帽子边缘露出来。
他没有看成淮。他在看江。
成淮走进去。
他在裴歌面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半步。
"成淮。"裴歌说。声音是哑的。哭过之后的那种哑。
"嗯。"
"你哭了。"
"嗯。"
"你哭的时候——"裴歌的声音顿了一下,"好看吗?"
成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问这个?"
"我问这个。"裴歌说,"因为我哭的时候不好看。我知道。"
"你哭的时候——"成淮想了一下,"很好看。"
"骗人。"
"不骗。"成淮说,"你哭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不丑。像——"他找了一个词,"像水。干净的水。"
裴歌低下头。
他撑在窗沿上的手缩回来了。放到了膝盖上。
成淮往前走了半步。半步之后他离裴歌只有一拳的距离。
他伸出手。
手指碰到了裴歌的帽子边缘。轻轻把帽子往后推了一点。
裴歌的头发从帽子底下露出来。白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几缕搭在额头上。
成淮把那几缕头发拨开了。
手指从裴歌的额头滑到太阳穴。然后停在了裴歌的耳朵旁边。
他看到了那只耳朵。
左耳。耳垂上有一个小小的耳洞。
成淮的手指在耳洞旁边停了一下。
"裴歌。"
"嗯。"
"你后天——"
裴歌抬头看他。
"你后天有个东西要拿。"成淮说。
"什么?"
"到了你就知道了。"
裴歌看了他几秒。
然后裴歌做了一件事——他把头微微偏了一下。偏向了成淮的手那边。
不是躲。是靠近。
耳朵碰到了成淮的指尖。
很轻。
"成淮。"裴歌的声音很轻很轻。
"嗯。"
"你今晚——"
"嗯?"
"你今晚能不能——"
他没说完。
成淮没有催他。
过了一会儿,裴歌把整张脸埋进了成淮的胸口。
卫衣的帽子从头上滑了下来。白发散开来,搭在成淮的手臂上。
成淮的手从裴歌的耳旁收回来,环过了他的后背。
他们就那样站在窗前。
沱江的水声。远处有人在水里放河灯——一盏一盏的小灯笼,顺水漂下去,红色的光点在水面上一明一灭。
裴歌的脸埋在成淮的胸口。他的呼吸透过棉麻衬衫传过来,温热的,一下一下。
成淮的手在裴歌的后背上。他能感觉到裴歌的脊骨——一根一根的,很瘦。隔着卫衣的布料,他摸得到那些骨节的形状。
"成淮。"裴歌的声音从棉布里传出来,闷闷的。
"嗯。"
"那首歌——"
"嗯。"
"你听懂了。"
"嗯。"
"那你——"
"我也一样。"成淮说。
裴歌的手指在成淮的衬衫背后攥紧了。布料被扯出褶皱。
他没有说"我也是"。他没有说"我也是"。
他只是攥紧了。
但成淮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