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成淮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
又起雾了。
沱江的雾比昨天浓。从窗口看出去,对岸的吊脚楼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屋顶上的黑瓦看不见了,只剩下一排灰白的影子。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
身体的感觉和昨天不一样了。
昨天早上是"胸腔里多了一个很轻的东西"。今天早上那个东西变重了一点——不是沉重。是"有了分量"的那种重。像一杯水从润湿杯底变成了浅浅的一层。
他想起昨晚。
裴歌的脸埋在他胸口。卫衣的帽子滑下来。白发散在他手臂上。呼吸透过衬衫传过来,温热的。
手指攥紧衬衫布料的感觉。
成淮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衬衫——浅蓝色的棉麻,胸前有一小块褶皱。昨晚被裴歌攥过的地方。
他把手放下了。
然后他听到了隔壁的声音。
很轻。脚步声。水声——裴歌在洗漱。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关门声。
裴歌出门了。
成淮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十二分。
他等了几分钟。然后起床,洗脸,换衣服。今天穿了那件白T恤——和裴歌昨天穿的那件几乎一样。
他出门的时候走廊里没有人。
楼下传来轻微的响动——吴叔在准备早餐。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锅底的声音,还有米粥沸腾时冒泡的咕嘟声。
成淮走下楼梯。
吴叔在厨房里。看到他,点了点头。
"后生,早。粥快好了。"
"早,吴叔。"
"小裴出去了。"
"嗯,我看到了。"
"他说去江边。"吴叔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每天都去。早上。"
成淮点了点头。他从厨房出来,走到了酒馆门口。
门口的竹椅还在。他没坐。他走过了虹桥,沿着沱江往上游走。
雾还没散。
江边几乎没有人。只有一个老太太在石头上洗菜——洗的是某种绿色的叶菜,一片一片地掰下来放到竹篮里。
成淮走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他看到了裴歌。
裴歌坐在江边的一块石头上。
那块石头半浸在水里,表面是湿的。裴歌没在乎——他就那么坐着,裤子下摆挽到了膝盖上方,脚踩在水里面。
他在看水。
雾里的沱江看不到对岸。水面是一种灰白色,和天的颜色混在一起。水流过石头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哗啦,哗啦。
裴歌的白头发在雾里几乎是透明的。
成淮在他身后站了几秒。
裴歌没有回头。但他说话了。
"你来了。"
"嗯。"
成淮走过去。在裴歌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
两块石头之间隔了大概半米。成淮能闻到裴歌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是很淡的那种皂香,在湿润的空气里变得清晰了一点。
"昨晚睡得好吗?"成淮问。
"还行。"裴歌说。
"还行?"
"嗯。还行。"裴歌的脚在水里动了一下,踢起了一点水花,"睡得比平时晚。但是睡着了。"
"什么时候睡的?"
"一点多。"
"怎么那么晚?"
裴歌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还在水面上。
过了一会儿他说:"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说的话。"
"哪些?"
裴歌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说的'我也一样'。"他说。
成淮看着他。
"然后想了你听完那首歌之后为什么会哭。"裴歌说,"然后想了你哭的时候好不好看——"
"你问了。"
"嗯。"
"好看吗?"
裴歌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的眼神有一种——成淮不知道怎么形容——一种"认真"。不是平时的淡漠,也不是演出时的打开。是那种"我在很认真地看你"的认真。
"好看。"裴歌说。
"嗯。"
"你哭的时候——"裴歌说,"不像别人哭。别人哭是往下掉。你哭是——"他想了一下,"是往上。"
"往上?"
"嗯。"裴歌说,"你的眼泪是从眼睛掉下来的,但你的表情不是往下走的。你的表情是——往上走的。像是哭了之后松了一口气。"
成淮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是那样。
"你观察得很细。"
"你也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雾气在江面上慢慢移动。像一层白色的纱在慢慢地、没有方向地飘。
"裴歌。"成淮说。
"嗯?"
"我今天有个东西要给你。"
裴歌转过头。
"什么东西?"
"你下午跟我去一个地方就知道了。"
裴歌看了他几秒。然后他转回去了。继续看水。
"好。"他说。
他们在江边坐了很久。
没有说话。
脚踩在水里的声音。远处老太太洗菜的水声。偶尔有一条鱼跳起来——啪的一声,然后又落回去。
成淮看着雾。
雾里面什么也看不见。但对岸一定在。山一定在。只是被雾挡住了。
"成淮。"裴歌说。
"嗯。"
"你昨天——"裴歌的声音很轻,"你听那首歌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成淮想了一下。
"我在想加勒。"他说。
"加勒?"
"嗯。你在海边弹吉他的时候。我在厨房里听到的。隔着一面墙。"
裴歌没有说话。
"那时候我就想——"成淮说,"这个人弹得真好听。但我当时没有走过去。"
"为什么没走过来?"
"因为——"成淮想了一下,"因为我那时候还不确定。不确定你是什么样的人。不确定你愿不愿意让我走过去。"
"那后来呢?"
"后来看到了你的耳洞。"
裴歌愣了一下。
"什么?"
"在加勒。有一天傍晚你坐在礁石上弹琴。风吹开了你的头发。我看到了你左耳后面的那个耳洞。"
裴歌下意识地抬手碰了一下左耳。
"那时候我就想——"成淮说,"一个有耳洞但不戴东西的人,一定有故事。"
"……"
"然后我就想走过去。"成淮说,"但我还是没走。因为我怕你觉得我冒犯。"
"那你什么时候决定走过来的?"
"你离开加勒的那天。"成淮说,"你走的时候我在窗口看着。你背着琴箱,一个人走的。我站在窗口看了你走到路的尽头。然后你拐弯了。消失了。"
他停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坐在吧台后面。一个人。想了一整晚。第二天早上我对自己说——如果有一天他回来了,我就走过去。"
裴歌的手指在水里停住了。
"然后你真的回来了。"成淮说。
"……"
"在厦门。"成淮看着他,"你回来了。所以我就走过来了。"
裴歌没有说话。
他的脚在水里泡了很久。裤腿湿了半截。但他没有动。他就那样坐着,看着水面上的雾。
过了很久。
"成淮。"他说。声音很轻。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走吗?"
"为什么?"
裴歌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不敢。"他说。
"不敢什么?"
"不敢让你看到我。"
成淮看着他。
"在加勒——"裴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在加勒待了两个月。两个月里你每天给我做饭。每天问我喝什么。每天在我弹琴的时候把厨房的门打开一点——好让声音传进去。"
"嗯。"
"你以为我不知道?"裴歌说,"我知道。你每次都把门开一条缝。那条缝刚好够琴声传进去。"
成淮没有说话。
"你对我好。"裴歌说,"但我不敢让你看到真的我。因为我——"
他停了。
"因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真的我是什么样子。"裴歌说,"我从小就没有——"他想了想怎么表达,"没有人让我觉得安全。不是别人不好。是我自己的问题。我——"
他又停了。
"你可以不说。"成淮说。
"不。"裴歌说,"我想说。"
他把脚从水里收回来。盘到了石头上。裤子是湿的。他没在乎。
"我小时候——"裴歌说,"我小时候在很多地方待过。不是旅游那种。是——搬家。很多很多次的搬家。我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分开了。我跟过我妈,跟过我爸,跟过外婆,跟过舅舅。每一两年换一个地方。每换一个地方就没有朋友了。"
成淮没有说话。
"后来我开始弹琴。"裴歌说,"弹琴的好处是——你不需要朋友。琴就是朋友。琴不会因为你搬走了就不认识你了。琴在任何地方听起来都是一样的。"
"嗯。"
"所以我一直在走。"裴歌说,"走到哪里弹到哪里。不待太久。因为待久了就会——"他顿了一下,"就会觉得不安全。"
"不安全?"
"因为待久了就会有人注意到你。"裴歌说,"有人注意到你,就意味着有一天他们会看不到你。"
成淮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所以我走了。"裴歌说,"从加勒走了。因为——你让我觉得安全了。成淮。那两个月里你让我觉得安全了。"
成淮看着他。
"但我不敢。"裴歌的声音更轻了,"我不敢让一个地方变得安全。因为一旦安全了,我就会有期待。有了期待,离开的时候就会——"
他没有说完。
但成淮听懂了。
离开的时候就会疼。
裴歌不是不想留下。是怕留下之后离开会更疼。所以他选择先走。
"但是你知道吗?"裴歌说。
"什么?"
"我在厦门重新看到你的时候——"裴歌的声音变了。从平时的淡变成了一种更深的东西。"我在厦门看到你的时候,我想——"
他停了很久。
雾在江面上流动。
"我想——这次我不走了。"裴歌说。
成淮的心脏跳了一下。
"我想——这次就算不安全,我也不走了。"裴歌看着他,"因为你——"
"因为我什么?"
"因为你等过我。"裴歌说,"你在加勒等过我。在厦门看到我的时候你没有追问。在长沙的时候你说'路没有终点'。你——"
他的声音又断了。
"你从来都不逼我。"裴歌说,"你只是在那里。你在就好了。"
成淮看着他。
"所以这次——"裴歌说,"我不想再走了。"
他们回到水声酒馆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多。
吴叔已经准备好了早餐——白粥,咸鸭蛋,一碟腌萝卜。苏洋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碗粥,吃到一半了。
"你们俩一起回来的?"苏洋看了一眼成淮,又看了一眼裴歌。
"嗯。"成淮说。
"在哪碰到的?"
"江边。"
"哦。"苏洋喝了口粥,"那我也去江边碰碰运气。"
裴歌坐下来。他的裤腿还是湿的。
苏洋看到了。"你裤子怎么湿了?"